沐云杉刚推开宿舍门，一股浓烈又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不是老旧建筑的霉味，也不是设施简陋的味道，而是活生生被人糟蹋出来的脏与臭。
空气里混着久未清洗的汗味、鞋袜闷出来的酸臭，还有堆积垃圾发酵后的异味，层层叠叠，呛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屋内并不算破旧，设施也还算齐全，可一切都被搅得乱七八糟。
几只脸盆被随手丢在地上，东倒西歪，里面泡着几双早已发臭的袜子，水色浑浊发灰，臭味直往上飘，像是已经泡了好几天都没动过。
地面上散落着零食袋、饮料瓶、用过的纸巾，被踩得皱巴巴黏在地上；桌角堆着吃剩的餐盒，汤汁干涸发黑，引来若有似无的小飞虫；床铺乱得像被狂风扫过，被子揉成一团，衣物随便堆在床头，连最基本的整洁都看不见。
一切都在明晃晃地告诉他：
这里的宿舍条件不差，差的是住在这里的人。
是他们毫无顾忌的邋遢、是从不收拾的懒惰、是完全不在意他人感受的生活习惯，把一个本该干净的空间，硬生生变成了这副令人窒息的模样。
沐云杉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紧。
他不是怕环境简陋，他是怕这种被别人的邋遢强行裹挟、连呼吸都要忍受他人恶习的无力感。
眼前这片狼藉，不是穷，不是旧，
而是一群人毫无分寸、毫无公德心的放纵。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只泡着臭袜子的脸盆，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适，从心底一点点往上涌。
从今天起，他就要和这样一群生活习惯极差、只顾自己舒服的人，共处一室。
“哦，快看，那个白毛小子来了——”
戏谑又刺耳的声音猛地扎进耳朵。
“哈哈，就是那个红眼睛的怪物，把咱们的风头都抢光了，他也配来我们宿舍？”
一个满身精肉、剃着寸头、穿黑色背心的学生大摇大摆走了过来。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汗臭，比整个宿舍的异味还要冲鼻，三白眼斜斜吊着，眼底写满了挑衅与不屑。
他走到沐云杉面前，故意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大得让沐云杉踉跄了半步。
“哎呀，长得真帅啊，”男生皮笑肉不笑，语气里全是阴毒，“我女朋友都天天夸你，把我醋得不行啊。”
他说着，将一只汗湿的手重重按在沐云杉肩上，指节用力，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以后多多指教啊。”
沐云杉侧过头，冷冷斜瞥了他一眼。
喉间发紧，胸口闷得发疼，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咽了回去。
忍。
只能忍。
宿舍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刺耳、嚣张、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每一处。
他站在人群与脏乱的中央，白发与红眼在这片浑浊肮脏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单。
从踏进这扇门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被人护着、可以干净自在活着的人了。
这里没有光，没有温柔，只有扑面而来的脏、臭、欺辱，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压抑。
沐云杉几乎一夜未眠。
刺鼻的恶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床铺之上。汗臭、酸臭、霉臭交织在一起，钻进被褥，缠上呼吸，连梦境都变得浑浊不堪。他睁着眼熬过漫长黑夜，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光，才终于在疲惫中浅浅睡去。
可睡眠也短暂得可怜。
天还未大亮，他便猛地惊醒，像是心底有根弦始终绷着，一刻也不敢放松。
这个地方，他当真一刻也待不下去。
空气污浊，人声嘈杂，周遭的恶意与邋遢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沐云杉轻手轻脚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动那些还在熟睡的室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迅速换好一身干净衣服，将换下的衣物默默浸进水盆里，不想再与那些泡了数日的臭袜共处一域。随后，他拎起书包，指尖轻轻搭在门把上，缓缓转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宿舍门。
终于，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浑浊。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扑在脸上，沐云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憋闷才稍稍散去几分。他独自走在通往教学楼的小路上，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天空灰蒙蒙的，裹着一层淡淡的蓝调，将天地都晕染成一片静谧的深蓝。残月还悬在天边，轮廓朦胧未褪，远方的太阳正默默积蓄着光亮，温柔地铺洒下来，却还未驱散凌晨的清寒。
一路沉默前行，沐云杉终于走到教学楼。
周围的教室大多黑乎乎一片，沉浸在未醒的寂静里，只有他所在的那间教室，窗口却透出一片柔和的光亮。
现在还这么早。
这么早，就已经来到教室的人，会是谁呢？
沐云杉站在门口，指尖微微一顿，抬头望向那片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的光。
而那人，正是墨羽。
外面的天色仍然沉暗，墨羽独自一人坐在灯下，低头看着书、写着习题，神情安静专注，丝毫没有发觉门口有人望着他。
哇，真勤奋呐。
沐云杉在心里轻轻感叹了一句。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将书包轻轻放在桌角，再缓缓拉开椅子，坐到墨羽旁边的位置。直到这时，墨羽才缓缓抬起头，将头转了过来。
看清来人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你来了，沐云杉。”
这似乎是墨羽第一次，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地叫出他的名字。
沐云杉的心尖轻轻一颤，一丝难以言说的欣喜与震惊，悄悄在心底漾开。
“来得很早嘛，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墨羽先开了口。
“你不也是，这么早就来刷题了吗？”沐云杉低声回了一句。
墨羽垂下眼眸，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和得像凌晨的风：“再睡一会儿吧，时间还早。看你昨天，很累的样子。”
“……嗯嗯。”
沐云杉将手臂摊在桌上，把头轻轻埋了进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眼前始终晃着那道少年伏案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又安稳。紧接着，一股极轻、极淡的幽香悄悄钻入鼻尖——干净、清冽，有点像铃兰，是洗衣液淡淡的味道。
和宿舍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是两个世界。
真好闻。
沐云杉缓缓闭上眼睛，心里轻轻想着。
在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静又干净的凌晨里，他终于放下了一点紧绷，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不知舒舒服服睡了多久，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触感，有什么小东西在一下下戳着自己。
沐云杉不满地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墨羽微微弯起的眼。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正用笔帽轻轻碰着他的胳膊，见他醒了，声音放得很轻：“不好意思，用笔戳你了。七点了，该上早自习了，先起来吧。”
沐云杉平日里本就带着点起床气，换作别人这么叫醒他，他早就要沉下脸了。
可一看见眼前的人是墨羽，那点刚冒头的烦躁，瞬间就像被温水化开的冰，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视线还有些朦胧。
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却依旧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渐渐清晰的鸟鸣。
墨羽把自己的课本往他这边轻轻推了推：“先跟着读吧，跟不上的地方，可以问我。”
沐云杉低头看着两人之间几乎挨在一起的书页，鼻尖又萦绕开那股淡淡的铃兰香。
昨晚的恶臭、欺辱、压抑，好像都被这清晨的光与温柔，暂时挡在了门外。
他拿起笔，指尖轻轻落在纸上。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觉得，原来待在教室里，也可以这么安心。
早自习的铃声很快响起，朗朗读书声漫过教室。
沐云杉偶尔抬眼，会看见墨羽认真默读的侧脸。阳光一点点爬上窗台，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