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待在教室里，只要身旁坐着墨羽，沐云杉就觉得昨夜宿舍里的恶臭与欺辱，都像被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开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随着下课铃尖锐地打响，他整个人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再也撑不住那点强装的平静。沉重发闷的头轻轻埋进臂弯，只想在这为数不多的课间时光里，好好喘口气，好好休息一下。
没过多久，均匀轻浅的呼吸便从臂弯间透出。
墨羽抬眼时，恰好看见沐云杉熟睡的侧脸。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直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有些刺眼。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默默将头转向另一侧，换了个并不算舒服的睡姿，却因为实在太累，连调整姿势都带着几分疲惫的迟钝。
墨羽静静地看着，将这一切都收进眼底。
他轻手轻脚站起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走到窗边，缓缓将窗帘拉过一半。
淡色的布料轻轻落下，恰好将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一片柔和的阴影落在沐云杉的脸上，安静、柔和，又唯美。
做完这一切，墨羽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座位，低下头，继续看书学习。
只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
又一阵铃声划过教室，沐云杉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睫毛轻颤，眼神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黑板旁贴着的课程表，迷迷糊糊地从桌肚里抽出英语书。
这节，正是宋老师的课。
上课。”宋老师开口。
“起立。”班长李冉冉喊道。
全班同学齐刷刷站起身：“老师好。”
宋老师轻轻撇了下手，同学们便依次坐下。
沐云杉只觉得浑身疲惫，又要开始上课了。他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手中的笔，刚准备放空发呆，这一幕恰好落入宋老师眼中。
“沐云杉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篇阅读理解吧。”
宋老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藏着一丝好奇，显然是想趁机测试一下他的能力。
沐云杉微微一怔，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试卷，镇定地将全文逐句翻译出来。他其他科目并不算突出，唯独英语是最擅长的——养父母当年在他的外语学习上，下了极大的功夫。
翻译完毕，他又条理清晰地讲解起题目。
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羞怯，却又藏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笃定。
周围的女生们听得眼睛发亮，悄悄露出了崇拜的神色。
“嗯，很好，坐吧。”宋老师满意点头。
“哇，这么难的阅读他都会？”
“也太厉害了吧。”
“我看他就是提前做过……”
细碎的议论声在教室里轻轻响起。
沐云杉默默坐下，而一旁的墨羽一直望着他的身影，眼底不自觉地泛起微光，连带着，也多了一丝真切的崇拜。紧绷了一整节课的神经骤然松懈，他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几乎没合眼的疲惫卷土重来，连带着心底那点被当众提问的紧张，也一点点散了去。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说话声、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却不再像宿舍里那样让他烦躁不安。
身旁，墨羽合上书本，侧过头看他，声音轻缓：
“你英语挺不错的，我要向你学习。”
沐云杉一怔，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低下头，小声应了句：
“……还好，以前学过一点。”
这是墨羽第一次，主动夸他。
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认认真真的认可。
他偷偷抬眼，撞进墨羽温和的目光里，心跳莫名轻了一拍。
之前在宿舍承受的所有脏、乱、嘲讽、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句轻声的夸奖里，被悄悄抚平了一角。
周围还有同学在偷偷看他，小声议论着他刚才的表现，有羡慕，也有不服。
可沐云杉已经不太在意了。
他只知道，在这个乱糟糟的环境里，至少有一个人，是真心觉得他厉害。
至少有一个人，会悄悄为他拉上窗帘，会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会在他被所有人注视时，用眼神告诉他——你做得很好。
沐云杉轻轻吸了口气，鼻尖似乎又萦绕开那股清浅干净的香气。
他望着窗外渐渐柔和的阳光，第一次觉得，这难熬的日子里，好像也慢慢生出了一点甜。
“沐云杉！”
一道尖利又轻快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是班长李冉冉。
“你的英语也太厉害了吧？能教我一下这道题吗？”
沐云杉原本只想趁着课间补会儿觉，可对上女生眼里炙热又真诚的目光，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低下头，握着笔，一句一句耐心地给她翻译讲解。
“这道题，我们应该从第三段找答案，看到了吗？就在这里。所以答案选C。”
“哦哦，我明白了！谢谢你，沐云杉！”
李冉冉弄懂题目，蹦蹦跳跳地跑开，还兴奋地跟身边女生小声分享：“我问到了，问到了！原来是这样做的。”
周围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
不少女生满眼羡慕：“她好勇敢啊，我也想去问。”
也有人压低声音打趣：“哎，她不会是喜欢他吧？以前不都只找女生问的吗？”
“我看就是。”
风言风语飘进耳朵，李冉冉却半点不在意，只是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低头继续安安静静刷起了题。
李冉冉蹦蹦跳跳地离开后，周围那些带着打趣的议论，也轻轻飘进了墨羽的耳朵里。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沐云杉，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半点不悦。
在墨羽心里，只有很平静的念头：
沐云杉是个很干净、很温柔的少年。
明明自己也很累，却还是愿意放下休息的时间，耐心帮别人讲题。
待人温和，懂得尊重他人，也从不会摆架子。
这样很好。
他本就该是这样，被人喜欢，也被人尊重。
墨羽轻轻收回目光，笔尖重新落在纸上，这一次，写得安稳又平静。
他只是觉得，身边坐着这样一个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