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教室闹哄哄的,沐云杉脑袋昏沉得厉害,只想趴在桌上眯几分钟。
他将胳膊叠在桌面,侧脸轻轻靠上去,手臂一弯,校服袖口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缩了一截。
白皙纤细的手腕露了出来,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而内侧那一道整齐利落的疤痕,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线下,刺得人眼睛发紧。
这一幕,恰好落在刚转头看过来的墨羽眼里。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沐云杉是不是又不舒服,目光一触到那道疤,整个人都顿住了。
不是摔伤,不是磕碰。
那形状、那位置,他太清楚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之前所有的不对劲都串在了一起——沐云杉总是长袖不离手,再热也不肯挽袖子;情绪偶尔低落得吓人;沉默时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墨羽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原来那些旁人看不见的夜里,他真的一个人,走到过那么绝望的地方。
墨羽不是第一次听说沐云杉的情况。班里零星的议论,老师无意间提过的状态,他早就默默记在了心里。抑郁症这三个字,原本只是遥远又沉重的词语,直到成为同桌,他才一点点看清那背后藏着的疲惫与挣扎。
可直到看见这道疤,他才真正明白——那些沉默、嗜睡、永远长袖裹着手、总是一副快要撑不住的模样,从来都不是矫情。
是真的疼过。
是真的撑到快要放弃过。
那道整齐的痕迹,是少年在无人看见的夜里,和绝望对抗的证明。
他嘴角下意识往下压,眉峰也紧紧皱起,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涩意。
就在这时,沐云杉不知何时醒了。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墨羽心头一慌,几乎是立刻狼狈地别开了脸,假装看向窗外,耳根却微微发烫。
沐云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视线飞快落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还露在外面。
他心脏骤然一缩,手忙脚乱地把袖口往下狠狠一扯,将伤疤严严实实地遮住,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我、我这是……不小心摔伤的。”他声音轻得发虚,不敢看墨羽的眼睛,“你……你别多想。”
墨羽缓缓转回头,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望着沐云杉紧绷的侧脸和下意识护着手腕的动作,眉头依旧微微皱着,眼底翻涌着没说出口的在意与心疼。
有些话,他不敢问。
有些疼,他却已经懂了。
空气僵了短短一瞬,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沐云杉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垂着眼不敢再去看墨羽的表情。他怕从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看见同情、看见异样,更怕看见一丝嫌弃。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温和的女声从旁边插了进来。
“墨羽,能借一下你的物理笔记本吗?”
墨羽抬头看去,是班长李冉冉。她抱着自己的课本,笑容礼貌又客气。
“好的。”
墨羽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刚才那阵无声的悸动从未发生过。他收回落在沐云杉身上的目光,动作自然地转过身,从书包里翻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这本本子他用了很久,纸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可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字迹清隽挺拔,连涂改都极少,外表打理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几乎和新的一样。
“谢你了,墨羽,我午饭前还你。”李冉冉接过本子,轻声道谢。
“嗯。”
班里的人都知道,墨羽是学习委员。长相帅气,清爽干净,气质温润如玉,往那儿一站就自带光感,深得班里女生的喜欢。告白的、递情书的不在少数,可他全都一一礼貌回绝,时间久了,大家也都只敢远观,不再抱有多余心思。
他不算那种特别热络的性格,人缘说不上多热闹,但待人永远客气有礼,是不少女生心里的理想型。男生们也乐意跟他打交道,成绩好、脾气稳、不惹事,私下里都爱叫他一声——羽哥。
李冉冉抱着本子回到座位,周围的小声议论也渐渐淡去。
墨羽重新转回身,目光下意识又飘向沐云杉。
少年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手还藏在袖子底下。
刚才那道整齐的疤,还清清楚楚刻在他眼底。
抑郁症。
自尽的痕迹。
这几个字在他心里反复碾过,疼得他眉头轻轻一蹙。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盯着看,只是安静地坐在原位,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先休息吧。”
“等会儿还要上课。”墨羽那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先休息吧”
落在沐云杉耳里,却像一颗轻轻落地的石子,稍稍打散了刚才那阵窒息的尴尬。
沐云杉没敢应声,只是僵硬地趴在臂弯里,侧脸埋得更深。
他能感觉到,墨羽的目光没有再落在他的手腕上,却也没有彻底移开,像是一道温和又克制的影子,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至今还在他心口乱跳。
——他看见了。
他一定都看见了。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沐云杉自己比谁都清楚。那段被黑暗裹住、连呼吸都疼的日子,他以为早就藏得严严实实,却在一个普通的课间,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眼前。
“摔伤的”……多蹩脚的借口。
沐云杉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死死抠着桌沿。
墨羽就坐在他斜前方,背脊挺直,坐姿干净利落。明明是全班最惹眼的人,收到过那么多情书,被那么多人喜欢,却偏偏对自己这样一个阴沉又满身伤痕的人,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在意。
沐云杉闭着眼,却一点也睡不着。
耳边是同学追逐打闹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前排墨羽安安静静翻书的轻响。
他悄悄抬起一点眼尾,看向墨羽的侧脸。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墨羽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是在想题目,还是……在想刚才那道疤。
沐云杉的心猛地一揪,又飞快低下头。
就在这时,前桌的男生转了过来,胳膊往桌沿一搭,笑着喊了一声:
“羽哥,下午数学小测,你可得救救我们。”
墨羽抬眼,语气平淡却好说话:“别临时抱佛脚,上课听了就不难。”
“哎呀,你知道我们就靠你了。”男生嘿嘿一笑,“对了,周末打球不?我们缺一个。”
“看情况。”墨羽应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轻轻扫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沐云杉。
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小声嘀咕:“沐云杉又睡呢……他最近是不是总没精神啊?”
墨羽指尖一顿,没直接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他有点累。”
那一句“有点累”,轻飘飘的,却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沉重。
只有他知道,沐云杉累的不只是身体。
还有那截白皙手腕上,藏了很久很久的、无人过问的旧伤。
沐云杉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却微微发烫。
他听得清清楚楚。
墨羽没有拆穿他的谎言,没有追问,没有同情,也没有疏远。
只是安静地,替他挡开了一句多余的好奇。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沐云杉紧紧攥着袖口,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小心翼翼地,护住他不堪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