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沐欣然,终究是走了。
是被养父母强逼着送去国外留学,美其名曰深造、长见识,实则是把她这个“没用的女儿”远远打发,好专心压榨沐云杉这棵摇钱树。她半是自愿,这座牢笼早已让她窒息,她想逃,可心却死死拴在弟弟身上。
机场人潮涌动。
沐欣然红着眼,一遍遍抚摸他柔软的白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杉杉,姐姐会每周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带你一起走。”
沐云杉只是轻轻点头,赤瞳一片死寂,连眼泪都掉不下来。
他知道,姐姐这一走,他世界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被抽走了。
飞机升空,穿入云层。
沐欣然趴在窗边,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杉杉,姐姐没能护住你。
等我,一定要等我。
姐姐离开后,沐云杉的身体,一夜之间垮了。
先是整夜整夜睡不着,闭眼就是禁闭室的黑暗;再是低烧不退,头晕目眩,站着都晃。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台词记不住,走位频频出错,镜头前那张完美的脸,再也撑不住虚假的笑意。
他开始出现幻听。
耳边全是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刮着玻璃:
“怪物。”
“没人爱你。”
“你就是个累赘。”
他开始看见幻觉。
漆黑的房间里,床脚站着扭曲的人影,张牙舞爪,一步步朝他扑来。
他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现实,哪一部分是梦魇。
养父母被频繁中断的工作惹怒,强行带他去医院。
内科、神经科、耳鼻喉、中医科……从头到脚查了个遍。
仪器一排排扫过,结果全都一样: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问题。
“我看他就是装的。”
“不想拍戏,不想工作,故意偷懒耍滑。”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
他们当着医生的面,语气冰冷刻薄,像在评判一件坏掉的物品。
沐云杉缩在角落,浑身冷汗,抖得说不出一句辩解。
直到一位老医生叹了口气,轻声建议:
“……带孩子去精神科看看吧。”
养父母脸色瞬间铁青,憋着一肚子火,把他拽进精神科诊室。
问诊、测评、量表……
漫长的等待后,医生递出一张薄薄的纸。
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症状。
建议立即停止工作,住院治疗,家人陪护。
下一秒,那张诊断书被养父母狠狠撕碎。
纸片纷飞,像一场绝望的雪。
“什么抑郁症?!就是想太多!”
“我们那辈人苦成那样,也没什么抑郁不抑郁!”
“就是你们医生故意坑钱,吓唬人!”
“他就是不想干活,装病罢了!”
他们对着医生破口大骂,拽着沐云杉摔门而出。
没有人看一眼,少年早已惨白如纸的脸。
没有人听一听,他胸腔里快要炸开的痛苦。
原来,连病,都是不被允许的。
那天夜里,养父母出门参加晚宴,偌大的别墅死寂一片,只剩下他一个人。
幻听与幻觉同时袭来。
怪物在床边狞笑,声音在脑海里撕扯。
头晕得天旋地转,手脚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脊背的冷汗浸透睡衣。
他撑着墙,跌跌撞撞冲进卧室,翻出一把裁纸刀。
刀片冰凉。
他攥着那把冰凉的裁纸刀,意识已经模糊。只觉得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滑落,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灰暗。那一刻,他竟荒唐地觉得,或许这样就能结束所有的痛苦。
浮华是空的,亲情是冷的,工作是枷锁,连病痛都不被承认。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意识一点点沉向黑暗。
就在快要彻底消失的前一秒——
他忽然想起了姐姐。
想起机场里她含泪的眼,想起她趴在禁闭室门外讲故事,想起她从门缝塞进来的小面包,想起她哽咽着说“等我回来”。
他想起月儿修女。
想起她温柔的怀抱,想起她亲吻他的额头,轻声祝福:
“杉杉,愿神保佑你,此后福满安康。”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真心爱过他。
原来,还有值得留恋的光。
可他撑不下去了。
真的撑不下去了。
哪怕那一束束光拼命伸手,也拉不回,已经站在地狱边缘的他。
沐云杉轻轻闭上双眼。
赤瞳里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别墅里静得可怕。
养父母赴宴未归,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两个轮班的佣人。夜里十点多,张妈端着温好的牛奶上楼,打算给小少爷送过去。
她轻轻敲了敲门:
“小少爷,我给您送点喝的。”
门内没有半点回应。
往常就算沐云杉再沉默,也会轻轻应一声。张妈心里莫名一紧,又敲了两下,声音提高了些:
“小少爷?您睡了吗?”
依旧死寂。
她试探着轻轻一推,门没锁。
只推开一条缝,一股极淡、却异常刺鼻的血腥味,猛地扑面而来。
张妈心头咯噔一下,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慌忙把门完全推开,只一眼,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沐云杉倒在卧室地板上,雪白的睡衣被鲜血浸透。
手腕处还在不断往外涌着温热的血,在光洁的地板上蜿蜒成一片刺目的红。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啊——!”
张妈吓得失声尖叫,手里的牛奶杯“哐当”砸在地上,碎裂一地。
另一个年轻佣人闻声冲上来,看清房内景象,脸瞬间没了血色,吓得浑身发抖:
“怎、怎么回事……!”
“快!快打急救电话!”
张妈总算找回一点理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扑到沐云杉身边,不敢轻易碰他,只能颤抖着探他的鼻息。
微弱,却还在。
“还有气……还有救!”
她声音哽咽,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个平日里安静得让人心疼、懂事得让人心酸的孩子,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走到这一步。
年轻佣人慌慌张张摸出手机,手指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哆嗦着拨通急救电话,语无伦次:
“快……快来人!有人、有人割腕自杀……好多血!”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深夜的寂静。
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快步冲上楼,看到地板上那片刺目的血色,脸色瞬间凝重。他们迅速剪开沐云杉袖口,熟练地止血、包扎、输液。
“失血量很大,立刻送医院抢救!”
担架被飞快地抬下楼,沐云杉苍白的脸暴露在夜色里,白发凌乱,双目紧闭,像一朵被狂风暴雨狠狠摧残过的花。
张妈跟在后面,眼泪止不住地掉:
“孩子,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救护车鸣笛呼啸,一路冲向医院。
红灯闪烁,照亮漆黑的路。
而此刻,远在异国他乡的沐欣然,还在台灯下,一笔一画,给弟弟写着信。
她笔下写满校园的樱花、街角的蛋糕、轻松的课程,只字不提自己整夜的失眠、压抑的情绪、吞入口中的药片。
她只想让弟弟安心。
笔尖一顿,心脏毫无征兆地一阵狂跳,莫名的恐慌猛地攥紧她的胸口。
眼皮狂跳不止。
沐欣然握着笔的手一颤,墨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她心头升起一股强烈到窒息的不安——
杉杉出事了。
就在这一秒,遥远的跨国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
文中养父母对抑郁症的否定与辱骂,是角色在极端自私下的错误认知,不代表任何现实立场。抑郁症是真实存在的疾病,需要被看见、被理解和专业治疗,绝非“装病”或“矫情”。如果你或身边的人正受心理困扰,请一定及时寻求专业帮助,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且文中涉及的自残情节是角色在极端绝望下的错误选择,现实中如果遇到心理困境,请一定及时寻求专业帮助,生命永远值得被珍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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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