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的预言很快应验。
八岁那年,沐云杉以童星身份正式出道。
一支儿童洗护广告,让他一夜之间走进千家万户。镜头里的白发少年,赤瞳清澈,笑容干净,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
“小仙童”“白发小天使”的称呼,铺天盖地而来。
电视上、杂志封面上、街头的广告牌上,到处都是他的脸。养父母成了人人羡慕的“星爸星妈”,走到哪里都被恭维、被追捧。
只有沐云杉自己知道,那些光鲜背后,是怎样的寒夜。
行程被排得密不透风。
天不亮就被拉去化妆,凌晨的片场只有冰冷的灯光和化妆师的手在脸上游走;一天赶三个通告,在不同的城市间穿梭,飞机、汽车、酒店,成了他的第二个家;台词本翻得卷了边,舞蹈动作练到膝盖淤青,连吃饭都要掐着表,生怕耽误了下一场拍摄。
他不再是那个会对着镜子发呆的小孩。
他成了一个精准运转的机器。
导演一声“Action”,他立刻进入状态,哭就哭得撕心裂肺,笑就笑得阳光灿烂;采访时,记者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滴水不漏,挑不出一点错;面对粉丝的尖叫和镜头,他永远保持着最完美的姿态,温柔、乖巧、懂事。
所有人都爱他。
爱他的白发,爱他的赤瞳,爱他镜头前的完美。
可没有人问过他:
“你累吗?”
“你开心吗?”
“你想不想停下来,做一个普通的小孩?”
养父母只关心收视率和代言费。
经纪人只关心他的商业价值和话题度。
粉丝只爱他包装好的模样。
只有沐欣然,会在他深夜收工回家时,悄悄等在客厅。
桌上永远温着一杯热牛奶,一碟小饼干。
她不说“辛苦了”,也不问“累不累”,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东西。
“今天拍的戏,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她轻声说,“你演得很好。”
沐云杉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赤瞳里映着姐姐的脸,依旧是一片平静的死水。
“嗯。”
他不知道“演得很好”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那是导演要的表情,是剧本里的台词,是养父母满意的结果。
他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自己。
失眠成了常态。
夜里,他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
脑海里反复闪回那些被关禁闭的黑暗,那些饿到发抖的夜晚,那些养父母冰冷的眼神,还有镜头前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不敢关灯。
一关灯,就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收缩,像那个漆黑的储藏室,要把他吞噬。
他会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眯上一会儿。
沐欣然知道他的失眠。
她会在凌晨悄悄走进他的房间,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婴儿。
“杉杉,别怕。”
“我在这儿。”
“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她的声音像月光,温柔地包裹着他。
可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怎么也哄不好。
有一次,他在片场突然晕倒。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
养父母却只皱着眉,对经纪人说:“下次安排行程时注意点,别耽误了下一个代言。”
那一刻,沐云杉看着他们冷漠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是他们的摇钱树,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在社交场合炫耀的资本。
可他从来不是他们的孩子。
他只是一个被精心打磨的物件,一个必须完美、必须听话、必须有用的工具。
那天收工后,他坐在保姆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白发被风吹得乱了,赤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
他想起孤儿院的日子。
想起月儿修女温柔的怀抱,想起那些虽然带着恶意却真实的小伙伴,想起那片可以自由奔跑的草地。
那时候,他虽然穷,虽然被欺负,可他是活着的。
他有哭有笑,有痛有喜,眼里有光。
而现在,他拥有了一切,却像一具行尸走肉。
车停在沐家别墅门口。
沐云杉推开车门,看见沐欣然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
“起风了,别着凉。”她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外套上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小时候她塞给他的小面包一样,温暖又安心。
沐云杉抬起头,看着她。
赤瞳里的死水,似乎有了一丝微澜。
“姐姐,”他轻声说,“我好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的疲惫。
沐欣然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像抱住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知道,”她的声音哽咽,“杉杉,再忍一忍。”
“等你长大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少年靠在姐姐的怀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
在这座冰冷华丽的牢笼里,
她是他唯一的光,
是他撑下去的,全部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