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8 阴
年关像一道无声的闸口，把寒假截然分开。小区里开始贴起红对联，挂上灯笼，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那是孩子们在楼下偷放擦炮。公寓的住户大多回了老家，整栋楼变得异常安静。
际钰告诉我，他妈妈要带他回外婆家过年。
“去几天？”我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初五回来。”他坐在我家地毯上，面前摊着物理卷子，但笔已经停了很久。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我们谁也没提“那这几天怎么办”。好像这是个默认的规则——春节是属于家庭的，而“同学”的关系，还没有被纳入这个范畴。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传来对面千惠便利店播放的喜庆音乐，聒噪又热闹。
“你爸妈呢？”际钰问。
“我爸除夕值班，我妈应该在家。”我说，“大概就……随便吃点吧。”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题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我们一起去了趟超市。不是为了置办年货，只是他需要买些带去外婆家的东西，而我需要囤积接下来几天的食物。
超市里人山人海，推车挤着推车，大人孩子吵吵嚷嚷。红灯笼和促销海报挂得到处都是，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我们被裹挟在人流里，像两片漂浮的叶子。
际钰很认真地挑选带给外婆的补品，对比价格和包装。我推着车跟在后面，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货架间穿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已经这样一起生活了很久，久到可以一起计划怎么过年。
“这个怎么样？”他拿起一盒蜂蜜，转头问我。
“挺好。”我说，“老人家应该喜欢甜的。”
他点点头，把蜂蜜放进购物车。我们的手在推车把手上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结账时队伍很长。我们并排站着，看着收银台的扫描枪“嘀嘀”作响。前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女人在抱怨年货太贵，男人笑着安抚。旁边有个老太太独自购物，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挑得很仔细。
世俗的热闹像一层温暖的薄膜，把我们包裹在里面，又隔在外面。
“给你。”际钰忽然递过来一个红包。
我愣住了。红色的纸袋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
“压岁钱。”他解释，耳朵有点红，“虽然没多少钱。”
我接过来，红包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谢谢。”喉咙有些发紧，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扭扭棒做的金元宝“给你”
“你自己做的？”他有些惊讶。
“嗯：”
队伍往前挪动。我把红包小心地放进羽绒服内侧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很暖和。
除夕当天，际钰中午的火车。我送他到小区门口，他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穿着新买的深灰色大衣——他说是妈妈特意为过年买的。
“到了发消息。”我说。
“嗯。”他点头，“你……好好吃饭。”
“知道。”
出租车来了。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打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透明。
“新年快乐，檀溪。”他说。
“新年快乐，际钰。”
车门关上，出租车驶出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我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小区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都回老家了，只有几扇窗户透出灯光。24小时自助银行的灯箱依旧亮着，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我回到十二楼，打开门。屋子里异常安静，父母都还没回来。我把昨天买的速冻水饺拿出来，烧水，下锅。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饺子在锅里翻滚。
窗外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远处浏阳河边应该已经在准备烟花秀了，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际钰发来的照片——火车站拥挤的候车厅，人头攒动，他拍了一角。
「人很多。」他附言。
「注意安全。」我回复。
饺子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客厅，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歌舞喧闹，主持人声音洪亮，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机械地吃完饺子，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安安静静的，除了班级群里偶尔蹦出的几条祝福信息。
晚上八点，父母终于回来了。妈妈拎着从单位食堂带回来的几个菜，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小沂吃过了吗？”
“吃了。”
“看春晚吧，妈妈去热菜。”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了几样简单的菜。电视里小品正演到**，观众笑声如潮。爸爸点评着节目，妈妈偶尔附和。
很温馨的画面。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际钰发来的语音消息，很短，只有三秒。
我戴上耳机点开。背景很嘈杂，有火车行驶的轰隆声，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是他清晰的一句：“我到了。”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我反复听了五遍。
「好好过年。」我回复。
他没有再回。
午夜十二点，全城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此起彼伏，把天空染成各种颜色。我和爸妈走到阳台看烟花，妈妈挽着我的手，爸爸在拍照。
“又一年啦。”妈妈轻声说。
“嗯，新年快乐呀！”我应着，语气轻快，眼睛看着烟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不知道际钰现在在做什么。是在陪外婆看春晚？还是在守岁？他那边也能看到烟花吗？
烟花秀持续了半小时。结束后，夜空重新暗下来，反而显得更加空旷。爸妈去睡了，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
班级群里刷屏着新年祝福。徐厉发了一张和周清的合照，两人都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得很甜。唐旭在抱怨被亲戚追问成绩。
我翻到和际钰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我发的“好好过年”。想了想，我又发了一条：「新年快乐，际老师。」
几乎是立刻，他回复了：「新年快乐。」
然后又是一条：「在干嘛？」
「看手机。」我回复，「你呢？」
「陪外婆看电视，她睡着了。」
我笑起来，能想象那个画面——老人家在沙发上打瞌睡，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电视还开着。
「想你了。」我打下这三个字，犹豫了几秒，还是删掉了。换成：「初五几点到？我去接你。」
「下午三点，火车站。」
「好。」
对话结束。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十九楼的窗户黑着，他不在。
这个春节，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缺席”的重量。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而我只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窗外又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是舍不得结束这个夜晚的人在最后狂欢。远处江边的霓虹依旧闪烁，城市永不真正入睡。
我躺回床上，把那个红包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边。
红色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初五，还有五天。
我开始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