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7 晴
寒假进入第一周的时候,我们开始日夜颠倒。
起初只是偶然——某个晚上写完作业已经十一点,际钰正要起身告辞,窗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我们同时转头,看见夜空中炸开第一朵烟花,金色碎屑拖着尾巴坠落,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是河边,”我贴着窗户看,“好像有什么活动。”
烟花持续了二十分钟。我们并肩站在窗前,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短暂而绚烂的光在夜空里绽放又熄灭。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后,黑暗重新笼罩城市,反而显得比之前更寂静。
“饿了。”际钰忽然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转过头看他。他脸上还映着窗外最后一点霓虹的光,眼睛很亮。
“厨房里还有泡面。”我说。
他摇头:“想吃关东煮。”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千惠还开着吗?”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已经拿起外套,“去吗?”
我们像两个偷偷溜出家门的少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进深夜的电梯。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两个——头发微乱,穿着家居服外面套羽绒服,脚下是拖鞋。
“会被当成不良少年吧。”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笑。
际钰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抽象画。只有24小时自助银行的灯箱亮着惨白的光,ATM机的小隔间里空无一人。寒风刮过来,我缩了缩脖子,际钰很自然地把围巾分了一半给我。
千惠便利店的门铃“叮咚,欢迎光临”一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脆。值班的是个年轻店员,正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被我们惊醒时揉了揉眼睛。
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我们径直走向关东煮的保温锅,白雾袅袅升起,萝卜、鸡蛋、竹轮在深色的汤里沉浮。际钰拿了两只纸杯,很熟练地夹起食材——他知道我喜欢吃萝卜和鱼丸,多夹了两串。
“还要什么?”他问。
“鸡肉卷吧。”
我们捧着关东煮和饭团走到靠窗的高脚凳坐下。窗外是凌晨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出租车疾驰而过,车灯在路面拉出长长的光带。便利店的白炽灯明亮得有些不真实,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在玻璃上。
“寒假过去快一周了。”我说,咬了一口萝卜,烫得直吸气。
际钰慢条斯理地吹着竹轮:“还有20天开学。”
“作业还没写完一半。”
“我写完了。”他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可以借你参考。”
我笑起来:“际老师真是模范生。”
他没接话,只是把包装纸撕开,推到我面前。
凌晨一点的便利店有种奇异的安全感。这里亮如白昼,温暖如春,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商品,冰柜里饮料瓶反射着冷光。世界被缩小到这个明亮的玻璃盒子里,而我们是盒子里仅有的两个活物。
店员又趴回去睡了,轻微的呼吸声从收银台传来。
“你以后想考哪里?”我忽然问。
际钰握着纸杯的手指收紧了些。“还没想好。”他顿了顿,“我妈希望我留在这里,考中南,临床。”
“你想学医?”
他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喝了口汤。“不知道。”
“我想去海边看看,”我说,“厦门,看海,真正的海,不是松雅湖这种看起来像海的湖。”
“你心脏受得了吗?”他问得很自然。
“应该可以吧,”我说,“带够药就行。”
我们又沉默下来。便利店的微波炉偶尔发出“叮”的提示音,是店员给自己热的夜宵。窗外的街道彻底空了,连出租车都不再经过。
“如果……”际钰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以后我们不在一个城市……”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那就打电话,”我说,用竹签戳着杯子里的鱼丸,“视频。寒暑假见面。现在交通这么方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嗯。”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际老师,看镜头。”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但快门已经按下去了。照片里的他表情有些呆,嘴角还沾着一点关东煮的汤汁,背景是便利店明亮的货架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删掉。”他伸手来抢。
我笑着躲开:“不删。这是历史性时刻,际钰同学第一次深夜溜出来吃关东煮。”
他瞪着我,但眼神里没有真的生气。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吃他的竹笋。
凌晨两点,我们终于决定回去。推开便利店的门,冷风瞬间灌进来,让人清醒。街道寂静如深海,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明天还来写作业吗?”我问。
“来,早上九点?”
“晚点吧,际老师我起不来。”
我们走进小区,24小时自助银行的灯光依旧亮着,像黑夜里的灯塔。电梯缓缓上升,在十二楼停下。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他按下十九楼的按钮。
门合上之前,我冲他晃了晃手机:“照片我存好了。”
他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回到家,屋子里还残留着关东煮的淡淡香气。我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像素不算高,光线也不算好,但他眼睛很亮,像是把整个便利店的灯光都装了进去。
我把照片设置成屏保,然后闭上眼睛。
寒假的日子就是这样被拉长、揉碎、再重新拼凑起来的。没有上午、下午、晚上的明确分界,只有“他在的时候”和“他不在的时候”。而他在的时间越来越多,从早上到深夜,再到凌晨。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温热的关东煮汤,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共享的耳机里流淌的音乐,还有深夜便利店窗玻璃上,两个并排坐着的、模糊的倒影。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开学总会来,高三总会来,未来总会来。
但至少在这个寒假,在这个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时间愿意为我们暂停片刻。
而我贪婪地,想把每一秒都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