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31 小雪
大年初二的晚上,际钰发来一张照片。
昏黄的灯光下,木制的老式方桌,摆着几盘看不清内容的菜。桌边坐着他和一位白发老人,老人笑得很慈祥,他坐在旁边,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照片有点模糊,像是匆忙拍下的。
「外婆做的年夜饭。」他附言。
「看着很好吃。」我回复,然后补充,「比我家丰盛。」
其实我家那晚的菜更丰盛,但我觉得他需要听到这个。
几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名字。
我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才按下接听键。
“喂?”
“……喂。”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背景里能听见电视的声响,还有隐约的爆竹声。
“在干嘛?”我问。
“刚陪外婆看完电视剧。”他说,“她在收拾桌子。”
“你呢?”
“我在阳台。”我实话实说,“我爸妈在看电视,有点吵。”
其实不吵,我只是想找个能专心听他说话的地方。
听筒里传来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规律。我也沉默着,只有呼吸声在电波里交织。阳台外是除夕过后略显寂静的夜空,远处湘江边偶尔闪过车灯的光。
“你家那边冷吗?”我终于开口。
“冷。乡下比城里冷。”他说,“窗户会结冰花。”
“好看吗?”
“嗯。早上起来,能看到各种形状。”他顿了顿,“像……你那次物理卷子上乱画的涂鸦。”
我笑起来:“我那是有艺术创作的好吗。”
他也笑了,声音很低,透过听筒传来,像羽毛搔刮耳膜。
“今天做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写作业,看电视,跟我爸下了盘棋——我输了。”
“你还会下棋?”
“会一点。我爸教的,但他现在下不过我了,今天是我让他的”
“很厉害。”他说,语气是认真的。
我们又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人并肩坐着,什么都不说也很舒服。我能听见他那头有碗碟碰撞的轻响,大概是外婆在厨房。
“檀溪。”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他停住了,呼吸声变得有些紊乱,“你上次说,开学后的篮球赛……”
“你想打吗?”
“想。”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那我去跟你妈妈说。”
“你怎么说?”
我想了想:“就说……我们班缺不了你。我也是。”
听筒里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好。”
一个字,但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信任,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
“际钰。”
“嗯?”
“你初五下午三点到,对吧?”
“对。”
“我去火车站接你。”
“……好”
“我想去。”我说,“在家待得快发霉了。”
他沉默了。几秒后,才轻声说:“我等你”
然后我听见他那头传来外婆的声音,很模糊,在叫他的名字。
“我要去帮外婆收拾了。”他说。
“去吧。”
“……那我挂了?”
“嗯。”
“檀溪。”
“嗯?”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真的。”
“新年快乐,际老师。”我说,“真的。”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耳朵里还残留着他最后那句“真的”的回音。阳台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嘴角是向上弯着的。
回到客厅,爸妈还在看电视。妈妈看了我一眼:“谁的电话?聊这么久。”
“同学。”我说,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问作业。”
“大过年的还问作业,”爸爸摇头,“现在的孩子啊。”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际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表情: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握在手心。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微微发热的温度。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但我知道,在某个我不知道具体方位的地方,有个人和我看着同一片夜空,呼吸着同一片寒冷的空气。
而初五很快就会到来。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我开始做减法。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也从未如此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