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 雪
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在期末考试前悄然降临。清晨推开窗,世界被一片纯净的白覆盖,树枝裹着厚重的银装,空气清冽干净。校园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喧嚣都被吸进了蓬松的雪层里。
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却比平日热闹。大家挤在窗边,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兴奋地议论着。唐旭更是摩拳擦掌,眼睛放光:“这么大雪,不打雪仗可惜了!”
班主任王芳走进来,看着我们这群躁动不安的猴子,无奈地笑了笑:“行了,知道你们坐不住。早读取消,全体出动,清扫教学楼前的主干道,顺便……活动活动。”
话音未落,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们裹得严严实实地冲到楼下。铁锹和扫帚很快被分发到手,但扫雪的效率实在低下。不知道是谁先扔出了第一个雪球,砸在唐旭厚实的羽绒服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战火瞬间被点燃。
扫雪现场立刻变成了混乱的雪球战场。雪团在空中乱飞,伴随着尖叫和大笑。徐厉动作敏捷地团着雪球,精准地投向远处的目标,周清则笑着跟在她身后,负责“弹药”补给。
我正弯腰团着一个雪球,准备偷袭唐旭,眼角余光却瞥见际钰。他没有参与混战,只是拿着扫帚,安静地站在廊檐下,看着我们闹腾,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雪花落在他深蓝色的围巾和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冰雪雕成的精灵。
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
我悄悄绕到他侧后方,手里攥着一个刚团好的、冰凉刺骨的雪球。
“际钰!”我喊了他一声。
他闻声转头。
就是现在!我手腕一抖,雪球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胸口,雪沫四溅,沾了他一身。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羽绒服上炸开的白色印记,又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错愕,那点淡淡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我得逞地大笑起来:“年级第一,反应不行啊!”
周围几个同学也看到了,跟着起哄。
我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无奈地摇摇头,或者顶多瞪我一眼。但出乎意料地,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将手里的扫帚往墙边一靠,弯腰,动作迅速地团了一个紧实的雪球,抬头看向我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燃起了胜负欲。
“檀溪。”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意味。
我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他手中的雪球已经带着风声朝我飞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我下意识侧身躲过,雪球擦着我的耳朵飞了过去,砸在后面的墙壁上。
“哟呵!”我来了兴致,“来真的啊,际老师?”
他不说话,只是抿着唇,又开始弯腰团雪球,动作比刚才更快,更坚决。雪花落在他微微泛红的鼻尖和专注的侧脸上,那副认真的模样,比解最难的物理题时还要投入。
一场属于我们两人的、无声的雪仗正式拉开序幕。
他不像唐旭那样蛮横地乱砸,也不像徐厉那样追求远程精准。他的攻击带着他特有的风格——冷静,耐心,善于观察。他会利用廊柱做掩护,会预判我的躲闪路线,雪球总是出现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角度。有一次,他甚至假装要攻击我正面,却在我格挡的瞬间,一个低抛,雪球精准地砸在了我的小腿上,冰凉的雪瞬间灌进了鞋帮。
“嘶——”我倒吸一口冷气。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那笑容明亮得晃眼,仿佛冰雪初融。
“你完了,际钰!”我佯装恼怒,心里却因为他这罕见的、带着少年气的调皮笑容而雀跃不已。我抓起一把雪,追了过去。
他转身就跑,清瘦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笨拙,却努力躲避着我的“追击”。我们绕着光秃的灌木丛,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追逐。
班级的混战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大家都停下来,笑着看我们俩你追我赶。徐厉搂着周清的肩膀,看得津津有味,低声在周清耳边说着什么,周清抿唇轻笑,目光柔和地落在我们身上。
唐旭则大声起哄:“檀溪!你行不行啊!被学霸压着打!”
我终于在一个拐角处逮住了机会,从后面一把抱住际钰,将手里那把冰冷的雪直接塞进了他的后衣领!
“喂!”冰凉刺激得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我紧紧抱着他,能感觉到他单薄衣衫下传来的温热体温,和他因为憋笑和冰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挣扎的力道并不大,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带着羞窘的抗拒。
“投降吗?”我在他耳边笑着问,气息喷在他通红的耳廓上。
他身体僵了一下,挣扎停止了,顺势靠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喘:“……投降。”
我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他。他立刻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掸后颈的雪水,脸颊绯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眼神躲闪着不看我,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并不讨厌这场胡闹。
我们俩都头发凌乱,浑身沾满雪沫,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那是毫无负担的、属于十六岁冬天的、畅快淋漓的笑容。
主干道上的雪差不多被其他同学扫干净了。上课预备铃适时响起。
“回去了。”际钰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乱的围巾,轻声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和一点羞涩的水光。
“嗯。”我点点头,和他并肩往回走。
走过徐厉和周清身边时,徐厉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可以啊~”
我挑了挑眉,耳根有点发热。
走进教学楼,拍打着身上的积雪。际钰走在前面,我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后衣领那一小块被我弄湿的深色痕迹,心里像被这冬日的暖阳晒过,柔软而明亮。
原来,那个总是安静得像一幅画的少年,心里也藏着一座小小的、会喷发胜负欲和顽皮的火山。
而能亲眼目睹这座火山的喷发,感觉……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