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百叶窗,筛成细碎的光斑,浅浅落在课桌上。
高三自习课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满室都是低低的翻书声与笔尖落纸的轻响。
江望朔独自靠在椅背,没看书,也没刷题。
他左手随意搭在桌面,右手依旧习惯性半蜷悬空,不敢用力。冷白清隽的侧脸浸在阴翳里,眉眼深邃沉郁,带着化不开的倦怠疏离。那张骨相绝佳的脸,本是少年最张扬的模样,却常年覆着一层冷寂的薄霜,阴郁得让人不敢靠近。
上午走廊里阮念安的那句体谅,像一阵轻软的风,吹裂了他封死两年的心防。
可松动只是一瞬,转眼又被经年的沉堵盖了回去。
他还是走不出来。
走不出那个滂沱雨夜,走不出倒地刺骨的痛感,走不出被人遗弃在积水街头的绝望,更走不出对父母那场失约的耿耿于怀。
下课铃骤然响起,喧闹瞬间灌满整层楼道。
江望朔懒得应付人群,起身拎着水杯,习惯性往人少的天台楼梯口走。
刚拐过转角,一道清亮鲜活的声音立刻迎了上来,干净又温暖,自带松弛的少年气。
“望朔!”
程叙之背着相机站在台阶下,整个人透着满满的阳光感。眉眼舒展、气质干净开朗,是典型的小狗系长相,温柔又讨喜,像永远没有烦心事。
他是年级里出了名的摄影少年,相机不离身,性格外向温和、待人柔软体贴,是所有人眼里永远开朗、永远好说话的老好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习惯性迁就别人、习惯性察言观色、习惯性把情绪藏好,骨子里极度缺安全感,最怕身边在意的人慢慢疏远自己。
而江望朔,是他最在意、最小心翼翼守护的朋友。
别人怕江望朔的阴郁冷戾,唯独程叙之,两年来日日主动找他、靠近他、陪着他。
他手里还拎着一瓶温热的矿泉水,快步追上停下脚步的江望朔,眉眼弯弯,笑意干净:“我刚拍完校园光影素材,路过你们楼层,特意等你下课。”
他抬手晃了晃胸前挂着的相机,镜头擦得干干净净。
“昨天大暴雨,我看你放学淋雨了,猜你今天手腕肯定又不舒服。”
江望朔垂眸看他,神色淡淡,语气没什么温度:“没事。”
还是一贯的疏离敷衍。
换做旁人,早就局促退却,可程叙之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性子,丝毫不介意。他依旧笑得温和,像永远不会被泼冷水的小太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腻忐忑。
他太在意江望朔的情绪了。
从年少相识起就这样。
没人知道,如今人人畏惧的阴郁少年,也曾是程叙之镜头里唯一的主角。
以前的夏天、球场、晚风、落日,程叙之的相机里存满了江望朔的样子。
十七岁的江望朔,站在网球场上意气风发,奔跑、发球、跃起,眼底盛满滚烫的光。程叙之蹲在看台角落,一次次按下快门,拍出无数张被全校疯传的神图——逆光的少年、挥拍的侧颜、被落日染红的眉眼,每一张都是他最耀眼的巅峰。
他不懂网球,却最会拍打球的江望朔。
也最懂,那场雨夜之后,这个少年碎掉的所有光芒。
程叙之收敛笑意,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昨晚雨太大了,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我看你眼底都是青黑。”
江望朔沉默着颔首,算是默认。
旧伤的酸胀缠了他一整夜,梦魇反复拉扯,梦里全是两年前的雨声、刹车声、还有摩托车扬长而去的轰鸣。
“给。”程叙之把温水和一小管修护药膏递给他,指尖轻轻,不敢碰到他的手腕,“温的,敷着手舒服点。这个药膏我问过店员,专门针对雨天旧伤酸胀的。”
他永远这样,细致、体贴、面面俱到,把所有温柔都给到身边人,习惯性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唯独忽略自己。
江望朔看着他明媚开朗的眉眼,心底微动。
全校所有人都觉得程叙之天生乐观、无忧无虑,只有江望朔看得出来,他温和的外壳下,藏着敏感和不安。他总是讨好式温柔,怕尴尬、怕冷落、怕自己在意的人不开心。
“不用总惦记我。”江望朔低声道。
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戾气。
程叙之闻言,轻轻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又被开朗盖住,依旧是那副无害的小狗模样:“不惦记你,我惦记谁啊。”
他顿了顿,轻声开口,提起了昨天的偶遇。
“我昨天看见你和新来的转学生同路了,就是那个很干净的女生,阮念安。”
江望朔抬眼看他。
“我远远看着你们走在雨里。”程叙之歪头,语气轻轻的,“她很有礼貌,分寸感特别好,没有盯着你看,也没有乱打量。”
他拍过太多人、见过太多人心。
多数人看见江望朔,要么猎奇、要么同情、要么畏惧。唯独那个女生,安静、通透、不窥探、不冒犯。
“她没问我的事。”江望朔淡淡开口。
这是他今天,唯一愿意主动多说的一句话。
程叙之眼里瞬间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真心为他开心:“那很好啊。”
“望朔,”他收敛了嬉皮,语气认真又柔软,带着独有的细腻共情,“你不用逼着自己好起来,也不用强行释怀。”
“没人懂你熬了多久的雨天,但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阳光穿过楼道缝隙,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常年沉郁冰封,困在过去无法自愈;
一个外表开朗热烈,内里敏感缺爱,却拼尽全力温暖身边唯一的人。
江望朔捏着手里温热的水瓶,指尖微微收紧。
两年了。
父母的愧疚、旁人的惋惜、陌生人的窥探,全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有程叙之,从来不说“你该放下了”、从来不说“都过去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接纳他所有的阴郁、别扭、怨怼与偏执。
楼梯口的风轻轻吹过,带走些许积在心底的闷堵。
江望朔垂着眼,看着少年干净温柔的笑脸,心底那片荒芜了两年的阴雨,难得透出了一点细碎的暖意。
那些碎在雨夜的荣光,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埋怨。
还好,从头到尾,都有一个程叙之。
镜头旧影拿着相机,记住了他最耀眼的模样,也接纳了他最破败阴沉的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