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不休，沉沉落落，压了整座城一整晚。
直到凌晨时分，喧嚣的雨声才彻底寂灭。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浅浅落下来，把一中的校园洗得透亮。枝叶垂着晶莹的水珠，路面湿漉漉反光，空气清冽干净，是雨后独有的、温柔又清爽的清晨。
只是这份明媚，半点落不到江望朔身上。
早读铃尚未响起，走廊挤满喧闹奔涌的人影，少年少女的笑闹声此起彼伏，鲜活滚烫，填满每一寸缝隙。
唯有他，是彻底的例外。
江望朔斜倚在走廊栏杆边角，刻意避开人群最热闹的地方。身形挺拔清峭，肩背线条冷利利落，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衬得那张脸骨相惊艳、眉眼精致凌厉。
是极具冲击力的俊美，却裹着一身化不开的阴郁沉郁。
眼尾微垂，瞳色深黑沉沉，覆着一层散不去的淡漠倦怠，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清亮鲜活。昨夜旧伤酸胀反复、梦魇缠身，眼底压着一片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冷得疏离、颓得安静，透着易碎又冷硬的破碎感。
他左手松松搭着栏杆，右手始终虚悬微曲，半点不敢受力。腕间那道浅淡疤痕看着无痕，却是困住他两年的桎梏，时时刻刻提醒他崩塌的过往。
周遭的热闹、晨光、笑语，全都像隔了一层雾，与他彻底隔绝。他自成一片阴冷沉寂的天地，路过的同学都下意识避开，无人敢轻易打扰。
两年了。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他的世界就再也没有真正放晴过。
心底的怨怼从未消散。怨雨夜逃逸的摩托骑手，怨猝不及防的滂沱大雨，更怨父母当年那场落空的约定。理智告诉他皆是意外，可情绪永远困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倘若有人如约等他、接他，他便不会孤身走夜路，不会被骤然撞倒、被人弃于积水街头，更不会彻底葬送唯一热爱的网球。
经年累月的郁结，磨平了他所有温热，把曾经热烈鲜活的少年，熬成了如今沉默寡言、孤僻阴郁的模样。
而昨夜那场雨，又一次将他拽回了最不堪的回忆里……
昨日傍晚放学归家后，阮念安也是在雨夜的饭香里，无意间知晓了江望朔的过往。
她家晚餐氛围温和松弛，父母素来通透开明，晚饭时随口和她闲聊新学校的适应情况。她捧着温热的碗筷，语气平平淡淡，顺带提了一嘴转学第一天的偶遇。
“今天放学遇了个同年级男生。”
“雨天一起在走廊躲雨，刚好同路，人看着很安静，不爱说话。”
她只是客观叙述，没有评价，没有多余感慨。
父母闻言，稍稍愣了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你说的应该是高三的江望朔吧。”
“那孩子太可惜了，以前是市里最有天赋的网球少年，前途特别亮。两年前一个暴雨夜，打完球独自回家，路上被骑摩托的人撞倒，对方直接肇事逃逸，没人管他，硬生生摔废了右手手腕。”
“听说那天他爸妈本来要去接他，临时急事耽误了，成了一辈子的遗憾。好好的苗子，从此再也碰不了网球，性子也一下子彻底变了，阴郁沉默了好多。”
短短几句家常闲谈，轻轻拆开了那个少年所有藏在清冷外壳下的伤疤。
阮念安安静听着，眉眼依旧清软平和，心底却悄然记下了所有原委。
原来那日球场边微不可查的停顿，僵硬的身形，雨天里莫名的沉郁，全部都有了答案。
她天性清醒克制，从不喜欢窥探他人秘密，更不会拿别人的伤痛当做谈资。知晓始末后，她没有同情，没有唏嘘，只多了一份恰到好处的体谅。
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说的深渊，不必揭穿，不必追问。
清晨微凉的风掠过走廊，打断绵长的思绪。
阮念安抱着课本缓步走来，雨后柔光落在她淡软的眉眼上，面皮干净通透，幼态纯乖，看着温顺无害。可眼底始终清明冷静，步履规整克制，温柔是表象，通透疏离才是底色。
她早早看见栏杆边独处的江望朔。
少年太过惹眼。
明明是顶好的年少容貌，却浑身浸着化不开的阴霾，清冷孤僻，像常年栖于雨夜，不见天光。
她走近，目光极轻地扫过他始终悬空的右手腕，一瞬掠过，无探究、无猎奇、无怜悯。只是知晓过往，便多了几分妥帖的温柔。
走到身侧，她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安稳：“手腕还酸胀吗？昨晚雨太大了。”
没有突兀的打探，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一句懂分寸的关心。
江望朔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抬眼时，深邃黑眸直直落向她，眼底是沉淀两年的冷寂漠然，眉眼清冷凌厉，情绪淡得近乎死寂。
这两年，他见惯了所有人的模样。
同学的畏惧疏远、旁人的八卦揣测、亲戚的惋惜同情，还有父母日复一日、小心翼翼、满是愧疚的迁就弥补。所有人都想撬开他的伤疤，想窥探他的软肋，想追问他孤僻阴郁的缘由。
唯独阮念安不同。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问。
看穿他所有失态与隐痛，却守着最体面的距离，不越界、不冒犯、不怜悯。
江望朔喉间微哑，嗓音带着彻夜未散的沉冷倦怠，淡淡吐出两个字：“没事。”
依旧是疏离冷淡、拒人千里的答复。
阮念安全然不局促，温顺眉眼轻轻颔首：“那就好。”
简短两句，干净得体，不多纠缠。
她抱着书本正要侧身走进教室，身后忽然飘来一句极轻、极沉的话。
声音低得快要被走廊喧闹淹没，藏在常年的阴郁冰层之下，是他极少外露的松动与柔软。
“昨天的事。”江望朔垂着眼，长睫遮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冷而轻，“谢谢你没问。”
阮念安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身子。晨光温柔覆在她软净的侧脸，眼眸澄澈通透。
她语速平缓，字字通透熨帖，轻轻落在他沉湿风遇晴寂荒芜的心底。
“每个人都有埋在心里的雨。”
“不必非要拿出来晒太阳。”
一句话，轻轻击碎了他两层厚冰。
江望朔怔怔看着她干净纯粹的眉眼，心底积压整整两年的怨怼、压抑、孤独与不甘，那层死死裹着他的阴霾壁垒，骤然裂开一道极细极软的缝隙。
他困在那场雨夜太久了。
困在孤身倒地的无助里，困在肇事者绝情逃逸的冰冷里，困在对父母又依赖又怨怼的矛盾里。整整两年，他自我封闭、自我消耗，固执地守着那场遗憾，不肯与命运和解，更不肯放过自己。，
两年来，人人都在劝他释怀，都在告诉他事过境迁。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用大方、不用坦荡、不用强行自愈。
风携着雨后的凉意吹过来，拂开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掠过他清冷阴郁的眉眼。
常年不见光的心底，终于透过一缕温柔的晴光。
不炽热，不刺眼，却足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