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的雨雾漫上来时，江望朔已经独自走了很远。清瘦挺拔的身形立在蒙蒙细雨里，眉眼轮廓精致利落，偏冷的骨相衬得整张脸清俊又寡淡，只是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郁。
走到楼下，雨势陡然陡变。方才绵柔的雨丝骤然化作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落，敲得楼体玻璃窗咚咚作响。天地间笼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沉闷的雷声隐隐从天际滚来，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抬手推开家门，屋内暖黄的灯光与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肩头沾着的湿气，连忙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焦灼：“可算回来了！外面雨下得这么凶，路上没出事吧？快过来擦擦身子。”
父亲也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看向他，目光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这天看着不对劲，早就让你放学早点走。累不累？先坐会儿歇一歇。”
屋里暖意融融，父母的嘘寒问暖细致又真切，可江望朔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浅影，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唇角都未曾牵动半分。他沉默地换下鞋子，将潮湿的校服随手搭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地往自己房间走，周身冷寂的气场，让热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与酸涩。这孩子自从出事之后，性子就一日比一日阴郁，心里那道疙瘩，始终没能解开。
江望朔反手带上房门，将门外的关切尽数隔绝在外。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肆虐的雨幕，右手下意识抬起，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处那道浅淡却顽固的疤痕。熟悉的酸胀感顺着腕骨一点点蔓延开来，钝重的痛感钻透皮肉，直直扎进心底。
滂沱的雨声，和两年前那个夜晚，重合得分毫不差。
那时他的生活里只有网球。每天放学后都泡在球场，反复打磨技术，满心憧憬着站上赛场的模样。出事那天傍晚，天色早早阴沉下来，出门前父母千叮万嘱，结束训练就打电话，他们准时来校门口接他，绝不让他下雨独自走夜路。
他应下了，一头扎进训练里。耳机里的音乐、球拍撞击网球的脆响，盖过了外界所有声响，父母发来的消息，他一条都没能看见。
等他尽兴地结束训练，背着网球袋走出球场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暴雨倾盆而下，街道上行人寥寥，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昏黄模糊的光圈，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难行。
他站在校门口等了许久，始终没等来熟悉的身影。心里难免失落，却也知道父母定是被急事绊住了脚。犹豫片刻，他咬了咬牙，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踏入茫茫雨幕，打算独自步行回家。
雨水模糊了视线，风声呼啸，耳边只剩哗啦啦的雨声。他低头快步走着，脑海里还在复盘方才打球的动作，全然没留意身后疾驰而来的摩托车。
引擎的轰鸣混在雨声里，近在咫尺时才被察觉。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撞在他身侧。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踉跄着摔在积水的路面上。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全身，最钻心的疼痛来自右手手腕——落地时本能撑地，腕骨狠狠磕在坚硬的地面，清脆的骨响淹没在风雨中。
他疼得浑身发颤，勉强抬眼，就看见骑摩托的年轻小伙停都没停，回头瞥了一眼，便拧动油门，加速消失在雨幕深处，连一句询问、一丝停留都没有。
那人就这么径直跑了。
留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积水里，任由暴雨拍打身体，手腕的剧痛一阵阵袭来。网球袋摔在一旁，心爱的球拍滚出老远，沾了满身泥水。
从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再也握不住球拍了。
后来父母匆匆赶来，看见倒地的他，吓得脸色惨白。求医、检查、复健，折腾了许久，可腕部的损伤已成定局，发力便剧痛不止，曾经朝夕相伴的网球梦，就此彻底碎裂。
理智上他明白，父母并非故意失约，临时的变故谁也无法预料。可心底的埋怨与郁结，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了整整两年。
如果那天你们如约来了，如果身边有人相伴，是不是就不会遇上这场横祸？那个肇事逃逸的人固然可恨，可最初的缺口，终究是源于那场落空的等候。
这份念头日夜盘旋，尤其每逢这样的暴雨天，就会被无限放大。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笑，眉眼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不愿与人深交，就连面对至亲的关怀，也只剩冷淡的疏离。
门外再次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母亲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望朔，炖了你爱喝的汤，出来喝点吧？雨太大了，别一个人闷在屋里。”
江望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喉间发紧，只低低吐出两个字：“不用。”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后脚步声缓缓远去。他知道父母心里满是愧疚，这两年事事迁就，处处留意他的情绪，试图弥补当年的缺憾。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窗外的雨还在疯狂倾泻，风声呜咽，如同心底散不去的叹息。他抬手看着腕间的疤痕，精致的眉眼间覆满沉郁。
那场大雨，那场撞击，那个仓皇逃逸的陌生人，还有那场没能兑现的约定，一同困住了他往后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