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绷紧,箭头瞄准着他的脖颈,逼得桀允呼吸一滞。
他双眼瞪得通红,戒备地往后退了几步。
“啧啧,真够狼狈的。传闻玁骑所向无前,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
马背上的人收起弓箭,目光扫过满地倒毙数名亲兵紧随策马赶来,在他跟前齐齐勒马。
“少主,您那边怎么了?”
少主?
难不成……
他是那个纥焱?!
苍纥少主纥焱,在西疆这片土地上小有名气,他年少便是一身卓绝身手,同阶之中几乎难逢对手。
桀允自幼跟在赫叱身边,自然也听过关于他的事迹。但他从没想过,如今亲手将他逼至绝境的,正是这位人物。
“真够可怜的。”
说罢他俯身,黑眸灼灼锁定满地残尸里孤零零站着的桀允,上下慢悠悠打量一番,随后抬手示意周围的亲兵撤下武器,策马往前半步。
桀允怔怔望着眼前人,脑中一片轰然。
苍纥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这些中原人,早就和苍纥暗中勾结在了一起?
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筹谋了多久?
那我该怎么办……
无力感席卷四肢,桀允双腿一软,直直跌坐下去,整个人瘫坐在浸透血水的黄沙之上。
他呆呆望着满地尸体,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纥焱看着他,过了一阵子,开口道:“把他带走吧,怪脏的。”
“是,少主。”
此刻的桀允早已浑身脱力,连脚踝撕裂般的伤都感知不到半点疼痛。
他没有反抗,甚至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任由那些人将自己从地上捞起安置在马背上。
主帐此刻灯火通明,纥焱一身锦甲未卸,他想起方才那一仗,忍不住嗤笑出声:“居然只派这么点人手来,从头到尾连个像样的统帅都没有,只知道一窝蜂乱冲乱撞。”
他侧头看向一旁坐着的齐执,本等着对方接话,却只见对方一语不发,安静听着他言说。
帐内静了一瞬。
纥焱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接着开口:“其实我阿父原本不让我来凑热闹。”
他微微抬下巴:“我软磨硬泡求了他好久,好不容易才能来。”
“还好我来了,怎么样,我这一局打得漂亮吧。”
纥焱正说得兴致勃勃,余光瞥见齐执始终安静静坐,一言不发,顿时没了兴致,心底微微憋着点小脾气。
“你为什么不说话,真没趣。”
齐执这才慢悠悠抬起头,唇角噙着笑,顺着他的话附和:“少主好身手。”
这敷衍至极的夸奖让纥焱嘴角一抽:“你分明就是哄我呢。”
帐中静了片刻。
纥焱心里忽然想起一桩搁置许久的事。
双方早已结盟共事,他也与眼前此人相处多日,竟到如今都不知对方真正名姓。
他耳根悄悄泛起薄红,心里别扭又难为情,踌躇犹豫了许久,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对方,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话来:“呃……结盟这么久了,我、我一直没问过。你到底怎么称呼?”
齐执闻言,缓缓转过头,一双清眸微微睁大,故作茫然的模样,反问道:“我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别人不成?”
下一秒,齐执扬声,清朗的笑声漫开在帐中。
连绵的笑声落在耳畔,纥焱瞬间涨红了整张脸,他怔怔望着眼前人明媚舒展的笑颜,心底忍不住暗自愤愤嘀咕:
天底下怎么会有男人生得这般俊俏,让人移不开眼。
真是越看越不爽。
齐执笑罢,敛去眼底细碎笑意,认认真真看向他。
他的一双眼眸似水含情,完完全全落在纥焱身上,似乎能溺住人。
“你可以叫我……望江。”
纥焱愣愣回味了一遍名字,别扭地别开视线,小声嘟囔:“你们中原人起名字怎么都文绉绉的。望江……我记住了,但愿我明天别转头就忘了。”
过了一会,他转移话题问道:“对了,那个玁族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齐执闻言,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你说他啊……”
…………
“放开我!让我死!放开我!”
桀允被两名兵士死死架着双臂,浑身剧烈挣扎扭动,双目赤红,鬓发凌乱地贴在满是泪水的脸颊上。
方才混乱挣扎间,一把短刀从他手中滑脱,哐当落地,被人踢到一边。
“事到如今你们还留着我干什么!是想日日羞辱我吗!”
帐外蛰柳默默看着这一切,下意识抠着手,还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步决,他目光一直锁定里头,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眼见桀允挣扎间牙关死死咬紧,脖颈青筋暴起,步决察觉到什么,反应快得惊人,掀开帘子就冲了进去。
他撕下自身衣摆一块布条,不等桀允反应,便牢牢捆缚住他的嘴。
“呃唔……”
布条勒紧唇齿,桀允四肢还在本能挥舞挣扎,嘴里只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臭小子,居然想咬舌自尽?”
一名兵士狠狠道。
声音尽数被布条封缄,桀允激烈的挣扎渐渐脱力。
方才歇斯底里的反抗轰然沉寂,他缓缓垂下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地上。
蛰柳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怔怔望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她眼底悄然蒙上一层水雾,眼眶也微微泛红。
步决注视着被架在原地的桀允,少年的四肢一点点失去力道,等到最后一丝劲力彻底抽离,桀允身子轻轻一软,彻底脱力晕厥过去。
桀允整个人软软塌在边上人臂弯里,再无半点动静。确认人彻底昏迷,步决才走上前去扶过他。
“放手。”
两名兵士闻言,松开了托着桀允的手。
桀允失去支撑,安然垂靠在步决怀中。
蛰柳望着他,心头不知为何有些酸涩,久久无言。
此时已是寅时,帐外风声渐敛。
齐执打发走纥焱,正执笔于纸上写着什么。听见轻浅的脚步声停在案前,他收笔抬眸看去。
“怎么了?”
蛰柳立在他跟前,神色怔怔。
她唇瓣微抿,欲言又止:“主上,我……”
齐执盯了她一会儿,停下手中动作,招呼她:“过来。”
蛰柳乖乖移步上前,依言在他面前静静落座。
“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他道。
蛰柳迟疑了一瞬,随后将掌心轻轻覆上胸口,清晰的心跳一下下撞着掌心。
“我知道你在可怜他。”
齐执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
“可你要知晓,他不是无辜局外人,自他选择尾随我们军队的那一刻,就注定会身在我的局中。”
他弯下腰,伸出手抚上蛰柳的脸,替她拭去眼角滑落的眼泪。
“懂了吗?”
“嗯。”蛰柳点点头。
齐执看着渐渐平复心情的蛰柳,摸了摸她的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会儿。”
“那主上您……您也要休息……”蛰柳擦了把眼泪,抬起头握住齐执的手。
齐执愣了一瞬,随后松开眉头,清俊的面容霎时柔和下来。
他垂眸看向案上堆叠的文书,浅浅笑了笑:“我这里还有善后工作需要处理,暂且不能歇下,你听话。”
“……好。”
蛰柳敛了神色,乖乖站起身行礼,轻步退出营帐。
帐内重归寂静,一旁的烛火噼啪轻响。
齐执重新执笔,垂首落在纸面。
良久,他提笔蘸墨,头也不抬道:“看什么呢。”
帐侧阴影微动,早就悄悄候在一旁的步决缓步走出,垂手立在案前。
“主上。”
齐执并未停笔:“那孩子怎么样了?”
“方才企图自尽,属下已经制止,眼下已经昏睡过去,暂无性命之忧……”
听闻此言,齐执终于微微抬眼:“你做得很好。”
“眼下我已令穆敦的军队正式进驻朔城,往后一段时日,行事低调些,切勿张扬引疑,静待局势发酵。”他的目光落回纸面。
“属下明白。”步决垂首应声。
话音落罢,齐执依旧低首伏案。可步决却并未退身,依旧静静伫立在案前。
就这样又过了一阵,齐执笔尖一顿,终于抬眸,抬眼看向身前的人。
“是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步决微微颔首,似是斟酌许久。
“你知晓我向来公私分明。我对待公事与私事的态度,从来不同。说吧,是哪一种?”
暖香在密闭的帐中层层堆叠,不多时便教人脑袋发晕。
步决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
“……私。”
“真是难得。”齐执来了兴致,“说说看?”
“我不想您把那个人留下。”
齐执微微一怔,眉梢轻抬,问道:“你说那个玁族的孩子?”
“是。”步决点头。
齐执看着他紧绷的神色,缓缓搁下笔。
他单手轻撑下颌,眯起眼眸静静望着身前的属下。
“留下他是我例行公事。”
“可你特意将此归为私语必然有你的缘由。说吧,我听着。”
步决喉间微敛,似是斟酌了许久。
“属下只是觉得,您对他太过于纵容。”
他刻意停顿片刻,眼底藏着一丝不解:“明明……您也知道他和那些普通的玁族百姓不同。”
随后帐内沉寂不过片刻,齐执忽然笑了起来,原本轻轻的笑声渐渐化作一阵爽朗的大笑。
步决本就紧绷着心弦,冷不丁听见这阵笑声,眼中满是错愕。
“主上,您笑什么?”
齐执笑着抬手揉了揉眼角,笑意还凝在眉眼之间。
他目光落在步决身上:“我当然知道。”
帐中暖香氤氲不散,熏得人头脑昏沉。
齐执敛去眼底笑意:“烈狼不可强缚,傲骨难用硬折。”
他讲得透彻,可步决听完,反倒眉头皱得更紧。
齐执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无奈叹了口气。
他微微倾身,凑了过去。
两人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帐中空气裹挟着他身上的淡香,尽数笼罩住步决。
咫尺之间,呼吸相闻,烛火映在彼此眼底,四目紧紧相对。
“平日里总让你跟着秦峥学些揣摩人心谋略,你倒好,次次都寻机溜得无影无踪。”
他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如今瞧来,我这心腹……倒是连我这点心思都看不透了。”
步决脑袋一空,烛火映着齐执含笑的眉眼,目光坦然地落在对方脸上。
“主上,我……”
“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吗?”
方才满心的顾虑尽数清空,步决瞳孔微缩,不过瞬息之间,耳根率先燃起滚烫的热度,绯红顺着耳尖迅速蔓延,染透耳廓,一路漫到脸颊,再到脖颈。
见步决一脸茫然,齐执眼底笑意稍敛,面上故作一副错愕黯然的神情,拉下脸来。
“怎么?你竟真的记不清了?若是当真忘了,我可要伤心了。”他表现得十分委屈,“当年,我为了将你留在身边,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周折……”
他将话音拖得绵长,刻意留了留白。
对方果然如他所料顿时慌了神,步决抬手一把攥住齐执的手腕。
“别说了,我没忘!”
齐执见步决露出了他满意的反应,眼底当即漾开狡黠的笑意。
他抬起手背抵在唇角,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副模样,实在可爱。”
“什么?”
步决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唇瓣微动,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没听清么?”齐执故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实、在、可、爱。”
素来冷静沉稳,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人,眼下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支吾半天,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已经完全忘记了最初他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