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允被困在这座营帐里,已然过了两日光景。
这两日彻底颠覆了他对俘虏待遇的所有认知。
营中每日都会专人单独送来饭食、热水与伤药。
只是前来伺候的人皆是奉命行事,不言不笑,送完东西便立刻退离,与他没有半句交谈。
即便如此,这般待遇依旧让桀允满心意外。
他自幼见惯了两军交锋的残酷,深知军中对待异族俘虏的苛待与折辱,从未想过自己身陷敌营,竟能得此周全照料。
可意外归意外,他心底逃离的念头从未熄灭。
自那日齐执为他包扎好脚踝后,便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里半步。
那人仿佛彻底将他抛之脑后,不闻不问。可对他看管的戒备却半分未曾松懈。
营帐四面日夜皆有重兵把守,岗哨轮换有序,脚步声昼夜不歇地徘徊在帐外,一丝可钻的空隙都没有。
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木头脸。
他躺卧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毡顶,耐不住连日来的烦闷,“啧”了一声。
“喂,我知道你在那儿,别偷偷摸摸看了,有意思吗?”
帐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窸窣声响。
步决果然从帐侧缓步走了出来。
他此刻立在光与暗交界处,面色一如既往的冷肃。
桀允看着他这张冷脸,心底的烦躁压不住了,他微微撑起身,挑眉愤然质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外头重兵层层看守还不够?难不成还怕我一个脚伤未愈的人,挖地洞跑了?”
步决依旧沉默伫立,目光没有半分波澜。
帐中气氛凝滞压抑,桀允感到那日受制的窒息感又涌上心头,脖颈处隐隐泛起熟悉的幻痛,细密的酸胀感缠得人冷汗直流。
“你一直都想杀我吧。”
过了一会,桀允摸了摸脖子,嗤笑一声。
“真看不懂你们那位主子心里卖的什么药。”
“主上待你已然格外宽宥,别不识好歹。”步决冷冷道。
“我不识好歹?”
桀允当即眉头一皱,伸手指向自己,直视着对方。
“既然你始终看我不顺眼,觉得我不识好歹,那干脆动手杀了我便是!”
见步决依旧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动作,桀允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
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破罐破摔的挑衅:“你敢吗?”
“怎么,方才的气势去哪了?真到动手的时候反倒畏手畏脚……”
话音未落,铮的一声轻鸣打断了他。
步决腰间短刀已然半寸出鞘。
桀允瞳孔微缩,目光一瞬死死钉在那刀上,背脊下意识绷紧。
可下一瞬,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短刀便被硬生生被压回鞘中。
帐内重新落回寂静。
桀允喉间悄悄滚了一下,咽下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缓缓落地。
方才那一瞬间,那人是真的动了杀心。
桀允暗自松了口气,攒紧的拳头悄悄松开。
原来真的不敢。
那刹那,他还真以为自己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在确认步决不能对他动手之后,桀允心底那点惧意彻底散了,反倒气焰愈发嚣张。
“说到底不过是条听人吩咐的走狗。主子不敢杀我,你便连拔刀的胆子都没有。”
他抬眼再看向步决,嘲弄起来。
“既然没法动手了结我,又何必整日摆着这般脸色盯着我,看着反倒让人觉得可笑。”
步决没有说话,任由他出言挑衅。
桀允见他依旧纹丝不动,愈发得意,正要再开口挖苦几句,帐外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男声:
“聊得很热烈呀。”
接着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齐执缓步走入帐中,眉眼含笑。
步决听见声音的刹那,暗沉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而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桀允,像是骤然被掐断了所有声音,双唇一抿,收敛了所有锋芒。
帐中气氛微妙至极。
齐执眼底噙着浅浅的笑意,缓缓走到矮榻旁站定。
他看着榻上瞬间安分的少年身上,调侃道:“方才隔着帐子,都能听见你的声音,中气倒是足得很。”
桀允耳朵莫名微热,方才对着步决的嚣张气焰,在见到齐执的那一刻,莫名就散了大半。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桀允被他说得面上挂不住,嘟囔道。
“哦?”
齐执微微挑眉,俯身靠近些许。
桀允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往后挪了一点。
齐执低低轻笑出声,随后转头看向步决。
“委屈你了。”
一旁的步决微微抬眼,摇了摇头。
桀允只觉得眼前两人格外刺眼,冷哼了一声。
“今日天气尚可,带你出去逛逛。”齐执直起身道。
桀允抬眼愣愣看向齐执,一时竟怀疑自己听错。
出去逛逛?
开玩笑的吗?
他唇瓣微张,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不想出去?”齐执歪头问道。
“…………”
帐外早已备好马,桀允被搀了出来。
齐执侧首看向身侧的步决:“他脚伤未愈,你扶他上马。”
步决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不悦。
桀允也有些不乐意,脸上立马露出抵触神色。他方才还同对方言语针锋相对,此刻哪肯乖乖任由对方触碰。
步决亦是面色僵硬,脚步迟迟没有挪动分毫。
见两人僵持在原地,齐执淡淡一笑。
“既然你们都不愿,那便由我来吧。”
“不要!”
桀允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连忙出声拒绝。
一旁的步决更是神色骤变:“属下来就好。”
两人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协议,步决上前半步俯身伸手托住桀允的腰侧,扶着他稳稳坐上马背。
桀允脚踝不敢受力,全程被动搀扶,尴尬得浑身僵硬极不自在。
待他坐稳,步决便牵住马缰,默然立在马侧。
“坐稳了?”齐执走到侧方。
桀允乖乖点头。
三人一行缓缓行入城中街道。
路上人不是很多,仅有一些商贩兵士。
“主上。”
沿路百姓、巡街兵卒,望见走在旁侧的齐执,皆纷纷驻足垂首,躬身行礼。
可当他们视线一转,落在马背上那张陌生的脸上时,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桀允感到坐立难安。
周遭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向他,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过路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声交头接耳。
密密麻麻的目光压在身上,像无数根细针落在皮肉上。
桀允长这么大,从未这般难堪过。
他脸皮薄,被看得浑身发烫,窘迫得耳根通红,索性偏头抬手半捂住脸,把大半张脸埋在臂间。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就是想带我出来,让我当众丢人,是不是!”
“别急,抬头看看。”齐执走在马侧,目视前方,“好好看看这里。”
桀允心里憋着一口气,万般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松开手,慢吞吞抬起了头。
齐执带他来到了街巷内处。
街上往来之人更是驳杂,男女老少、老弱病残皆有。
所有人见到齐执走近,皆是眉眼恭顺,纷纷围上前来问好。
“主上安好。”
周遭众人的目光落在身上,桀允心头仍萦绕着错愕。
可下一秒,风里飘来几句低语。
“今日主上难得巡街。”
耳边断断续续飘来交谈声,那熟悉的腔调咬字分明,分明就是玁族母语。
他这才恍然醒悟,原来眼前这些男女老少,竟全都是同族之人。
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他们的族人生活在这个地方?
他正想得出神,人群里一位挎着藤篮的白发老太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马背上的他。
“哟,主上这是又捡着新孩子回来了?瞧这生得真俊,看着就招人稀罕。”
周围不少人纷纷附和,有人往前凑了两步:“快下来让我们瞧瞧。”
一时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齐执目光扫过马背上的少年,转头对身侧的步决吩咐道:“既然大家都这般热情,你先把人抱下来吧。”
步决闻言微愣,随即依言上前,伸出双臂作势要去抱桀允。
这举动让马上的桀允当即脸色一变,整个人猛地往后缩,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不要!离我远点!”
步决手臂停在半空,转头看向齐执,等候着下一步指令,而马背上的桀允还在戒备地瞪着二人。
齐执抬手示意步决放下手,笑着对桀允道:“好了,不逗你了。”
他转而面向围拢的众人,解释道:“这孩子脚受了伤,不便下马,这两日在那边帐里养着,我瞧今日天气不错,便带他出来透透气。”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应和。
马背上的桀允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他余气未消,狠狠斜睨了身旁的步决一眼,步决仿若未曾察觉他的目光,没有抬头搭理。
桀允撇了撇嘴,顺势将视线转向街边往来的人,目光慢慢扫过人群。
待到心绪平复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留意起周遭人的模样。
沿街多是鬓发斑白的老者还有身形瘦弱的妇人与半大的孩童,零星几个看着年纪稍轻的青年混在人群里,要么脊背佝偻,要么手脚带着残缺,脸色苍白体弱,一看便是身有旧疾的人。
放眼整条街巷,竟几乎见不到体魄强健的玁族人。
部族里最不缺的便是骁勇善战的壮年劳力,可流落至此的同族,偏偏尽是老弱妇孺与残病之人。
桀允眉头缓缓拧起。
难不成,他们也是和他一样被抓来的俘虏么?
一旁的齐执静静看着马背上心事重重的少年,淡淡敛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