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天劫积蓄的氤氲黑潮并非干雷，而是带来了实打实的大雨。
空气中弥漫的精纯雷属性遮盖了人类的气息，但也给两人、尤其是伤患冲得有些狼狈，好在是夏天。
胥明懿远远扫视过贺临风指出的洞口，这才小心翼翼带着人走近，像搀着个不久于世的伤残重病患者，生怕碰一下就给人碰散架了。
贺临风……贺临风叹了口气，然后坦然接受，将大部分重量压到了对方身上。
伤残患者被扶到相对干净的高处，等萤火符仔仔细细照过石面和墙壁之后才坐下。并配合地张开手，接受此刻心理状态紧绷的人的好意：血水渗透的外衣被细致脱下，分开贴身衣物和皮肤的粘连，他甚至没有感到什么撕痛。
绷带是胥明懿的常备物品之一，各种道具收纳都花了心思防水，但比起处理伤口，这种野外环境，潮湿大雨，首先还是要点火。
柴火和枯草都是现成的，大概是有猎户或者采药人住过，这让贺临风松了口气——虽然他觉得自己开了锁血和回血，现在出门跑步都没什么问题，但胥明懿铁定不会让自己出门，要是让大少爷亲自给自己砍柴烧火那可真是……呃，受宠若惊？
隐匿符对于现在的自己有没有用也不清楚，总之贺临风听话地接过胥明懿递过来的一沓。
他咽下喉口翻涌上来的铁锈味血沫，又将长枪放到正常大小，支起来插入石缝。
闷雷是在这个时候才彻底消失的。山洞外刮进来一阵强风，带来新鲜树叶和山雨的气息。
没等贺临风有什么反应，胥明懿已然站到他身旁，挡住风口，先在洞壁上贴了几张定风符和锁灵符，最后才研究起柴禾来。
荒野求生栏目，开始！
贺临风在心里念白，大概眼神没有丝毫克制的意思，反倒让胥明懿莫名抬眼看过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你带打火机和火柴了吗？”
“不抽烟也不露营。”胥明懿摇头，抽出一张符。
雷火符。
贺临风心里哇了一声，“……这么大阵仗，点火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了？”
胥明懿忽的哼笑出声，被他的欲言又止逗笑了一样，情绪从紧绷中抽离，还冲对方眨了眨眼，干脆把符纸往柴堆里一扔。
离得极近的贺临风心想他是不是要报复我，装模作样地捂了下脸：等到了‘噗’的一声，轻微声响伴随着缓慢升高的体感温度，但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爆发。
他挪开手臂看着稳定燃烧的柴禾，眼睛里兜住一抹暖光。
“改良版？”
“居家在外不可多得的消耗品，还没人怀疑你抽烟，好用吧？”温暖的室温让胥明懿也放松不少，主要是贺临风的反应看起来精神确实不错，他也没必要冷着个脸。
“厉害！”贺临风海豹拍手，好奇追问，“雷火符这种大符你也敢改？”
胥明懿摸了摸耳朵，干咳一声，“其实不止……”他遇到过不少圈内人，除了老师之外，基本在见过他各种改动道具后都会破防，骂他不务正业违背正道来的。
术法不就是为了好用吗？除灵破帐是用，为日常生活服务也是用啊！
贺临风注意到他眼神飘忽，甚至继续肯定：“越复杂的符文越难改，那些正统经受过时间检验的更是如此，别人破防可能是因为自己没能力也没想象力改。”
他说厉害并非客套夸赞，是真心觉得胥明懿对符文道具一途的理解和应用非同一般。
“好啦，我当然知道我的水平。”胥明懿这下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拍了下贺临风的手臂，伸手去捂那双直白纯粹的眼睛，“现在，闭眼，调息。”
贺临风无声轻笑，感受着贴在眼睑上的干燥温度，闭眼时睫毛颤动扫在对方掌心，带起轻微的瑟缩。
他其实没有衡量过胥明懿的战斗力，只知道在他带来的一切乱七八糟改变出现之前，胥明懿其实是游刃有余、甚至轻车熟路地清扫这个时代四处兴起的怨灵。普通怨灵、厉鬼、恶堕的自然之灵，他都遇到过，解决过，他有自己的一套处理逻辑和理论，成长性极高。
在这个平和衰败的时代，胥明懿的天赋完全不需要开发到上限，他甚至更像一个四处考察的学者、考古学家或者古生物学家——如果把那些灵体看做各式各样的古生物或者遗迹的话，他总是在这样的经验里窥见多少年前的世代。
但流传到现在的灵体遗迹到底有限，他的成果几乎是在以一个肉眼难见的速度推进，直到遇见了贺临风。
结果是在这短短一年——半年内他又重新捡回了十几岁时跟着老师的自学能力，不仅潜心开始学习各类符咒，还从各种古文字灵印里复原又修改出了许多旧代的咒语新版。现在让他回到十年前遇到那个让他走投无路的厉鬼能无伤通关。
胥明懿摇摇头，目光从安静闭眼的人脸上挪开，落到火堆上，开始反思：自己居然在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在山洞过夜……
与贺临风不以为意的平静不同，胥明懿有些恍惚。之前事发地再怎么样在偏远山村私人郊区也是有人烟的，茅屋土房至少是有个人造屋檐，再不济宿在封闭的车里，毕竟毫无现代人生活痕迹的地方就算有灵他也没有去管的必要，让人家自由生活互不干涉不挺好的。
一切平静下来的这时候，他终于有心去思考贺临风的行事和意义。
那几只灵不是吃素的，能被胥明懿称为绝世凶灵，能伤到已经在恢复状态中的贺临风，能筹谋准备，用计谋联合应对，能放开领域笼罩这一片隔绝之地……
胥明懿晃了晃手机，屏幕右上角无服务的图标依旧。
手机收好，他闲来无事又开始整理道具。
各种阵盘符箓自制道具若干，毕竟是长期行走在城市村落等人烟之地，刀具长剑之类的武器并不在携带范围，最多还有一些改制短刺之类的便于收藏的道具。
将身上东西全部整理出来控水的时候，手指忽然碰到了包里冰凉的硬质弧度。
胥明懿愣了愣，才想起来什么，拿出来一颗中心安静沉睡着黑蛇的圆球，水晶一般反射着安静柔和的光。
金色……
他下意识看向贺临风，又把目光挪回来，眯了眯眼睛，将光球对准火焰：
纯粹的、吸引人的、独特的淡金色，裹着一丝稀薄的灰白。
珠子是贺临风主动抛给山精的。而那丝浊气让他想起一路找过来时，路上看见的第三只灵的残余气息。
蛇灵的残躯……那大概率是贺临风剥离下来的了。
从怨灵身上剥离出如此纯净庞大的能量吗？
胥明懿皱着眉，他的知识面并不涉及到这一方面，或者说，现代灵异体系并不涉及这一方面。
他目光从火堆上抬起，移到对面。
隔着火光，他眼眸被映得闪烁，凝望那张脸上跳动的火光，温暖柔和的弧度显出几分流转，连那曾经他觉得冷而刺人的势气都不再富有攻击性。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自从他怀疑贺临风和怨灵有关系就观察过，生活习惯没一点和活人不一致，除了吸引怨灵这一点。
他摇摇头，左右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心。
看了没多久，被观察的对象悠然睁开了眼睛。他不确定贺临风有没有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珠子往人怀里一塞。
“物归原主。”
贺临风盯了半晌，视线挪到胥明懿的身上，长久的沉默与凝视。
“……干嘛？”
没等到人询问，贺临风反倒主动开口：“这是怨灵的本源灵气。”
胥明懿顿了一下，点头心道自己猜得**不离十。
“按理来说我其实更该好奇临风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话音一转，“但又觉得，什么都能用‘通灵’解释，你知道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方法好像都说得通。”
“是，我知道的东西远超这个时代。”贺临风承认结果，但没对前面的猜测做出评价。
胥明懿很快从若有所思中走出，外面甚至弥散着怨灵的气息，水精的探查意念，在暂时安定的山洞里并不适合展开讨论这些——大概率是个复杂的背景，但就谜题本人这个不怎么掩饰的样子，他推测出真相也是迟早的事。
于是胥明懿暂且将探究欲抛到脑后，转而扫向贺临风，血流并不如他印象里夸张，衣服是深色的，或许是雨水冲走了大半，也或许就像伤者本人说的，对怨灵的攻击有天然的抗性。
“不会感染吧？”胥明懿虽然已然听进去贺临风的说法，仍不免小心翼翼地检查透红的绷带。
人类身体确实有这个风险，贺临风的恢复力也没达到水火不侵的程度，但他手中的光球却重新亮起来。
“别担心。”
金色的光雾缓慢升腾，随着珠体内蛇灵的搅动而游曳——古代修真者在灵力充裕的时候可没有轻伤感染的风险。
“帮我护法？”
胥明懿没怎么纠结这风格违和的用词，点点头。他不再说话，只将身形坐正了几分，目光沉静地落在贺临风与那枚光球上，进入“护法”的状态。
洞内干爽温暖，火焰毕波，外面狂风夹带着暴雨，炸雷阵阵，胥明懿稍加思索，将隔音符贴在石壁上，雷声霎时隐匿，化作背景中规律沉闷的白噪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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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