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的绝对安静持续了不知多久,雨水打湿的衣物都被烤干,冷气被尽数挤出洞外,而外界大雨未歇,偶尔仍有遥远的、沉闷的雷声,偏过头,能从掩映的洞口看见偶尔被映亮的石壁。
胥明懿收回目光,拨了一下火堆,深深看了眼对面的人,周身气息流通圆融,那金色的灵气从珠子里渗出,伴随着雪白的、灰白的气缭绕着,如同山峰周围的云烟。
心无旁骛的伤患显然无法对局势进行复盘,只好由他来承担起复盘和多想的角色,专心倾听起空气中的异常声响:
他当时用真名召唤天雷,某种意义上是那只山精——堕灵本身引来了天谴。怨灵们通过各种方法逃避天劫,也就意味着被发现后反噬会加倍……但没想到能引雷这么久。还是说本来就是阴雨天气,被他借势了?
无论如何,那山精必然重伤起步,明日天地间残存的雷电正气也会天然削弱怨灵的主场优势。
胥明懿百无聊赖地翻了下炭火,目光从洞口洞壁符咒到对面端坐的人和金色雾气,扫过一圈,最终落到面前这堆被他清理出来晾水的道具。
从中翻出一叠特殊的符纸——现代的符咒师看了必然一头雾水,而如果是贺临风现在睁眼就会一眼发现,那是曾经他让胥明懿从镇魔枪上拓印的符文。
不少在运行中带动纸张颤动,即使没有发力也携带着声势,而不少纹路走势甚至带着金光。
有符咒也有阵法,甚至还有术法,相同点是这些纹路都散发着古老的韵味,仿佛自然从天地间汲取了清气,留存至今才慢慢散开,辉光看着他眼晕。
他尝试静心看下去,拧着眉头,像翻动一本古语言书写的专业的资料书,晦涩难懂。在之前、至少在刚拓印下来的时候完全不能看懂。也是从眼睛发生某种变化开始,他能看得见灵气之后,才意识到之前最难懂的除了文字,还有根源的不同体系。
果然,懂了灵气之后,符文走势也不再是完全的天书。
这一看,就像是沉入了曾经,某个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时代。
贺临风再次睁眼时,面前的火焰已经有了明显的减弱趋势。对面的人托着腮,目光凝聚在手中一叠黄纸上,动作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他轻微抬了下手臂,看似全身心投入解读符文的人注意力立马转移,第一时间抬眼望过来,见他清醒便放下符纸:
“感觉如何?”
“还好,恢复得差不多了。”
说着,他伸出手臂,顶着胥明懿探究的眼神挽起袖子。
胥明懿也不客气地摸上他的手背,又沿着手腕到小臂一路检查上去。
还有伤口,但完全匹配不上他刚见到的时满身血迹的样子。现在只能算是轻伤,不深的割痕。
微妙的酥麻和温度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贺临风望了一眼火焰跳动的焰尖,弯了弯眼睛,果断绕过火堆坐到对面。
“果然还是有点冷。”
黑夜里的洞穴很安静,他这样大的动作让布料的摩擦声在石壁间回荡得更加明显,也为他的行动更添几分利落。
可能是距离太近,他偏头能看清胥明懿的面颊在火光下显出的暖红。
这间山洞是口小腔大的结构,洞口到腔体之间有一截向下的几米狭道,出于谨慎还是在洞口做了简单的遮掩,即使屏蔽咒能够阻挡怨灵的探知,但总要提防对这些法术抗性极强的山间动物生灵意外闯入。
有夜风在林间穿过,带着叶片植物的苦涩气息闯入洞窟,石壁间湿润的苔藓枯朽味道被卷走,翩然逡巡,又随着气旋抽身轻飘飘落在地上。
洞窟底部火堆烘热的空气悠悠飘上,卷着点点火星,柴禾炭化毕毕剥剥,温暖的光亮逐渐充盈洞府,将冷夜彻底隔绝。
贺临风的手臂还在胥明懿手里。感受到偏凉的皮肤,后者迟疑片刻,松手抽出张定风符往火堆里丢,又在洞壁叠了三张混淆咒,接着将烤干的衣服收下来,递过去。
衣服已经干透,贺临风接过,火焰的温度让皮肤的冷感更加明显。他坦然接受全然凝聚在他身上的注视,往身上穿衣服,动作间伤口稍有阻碍,胥明懿立马伸手帮他扣好衣襟。
“毕竟是个伤患,不能受凉。”
确认整理妥帖,胥明懿收手前在他的胸口按了下,确认没有外伤才哼笑一声,语气调侃。
“需要我把衣服也借给你吗?”
看过去时胥明懿自己的外套正半搭在手臂和腿上,大有随时递过来的架势。
贺临风挑眉,“多的衣服倒是用不上。”
看人抖开外套,准备往身上套,他才用刚刚胥明懿同样的玩笑语气,慢悠悠续上反击,
“不过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我不介意来个拥抱——毕竟相拥取暖才是野外保暖的正统,不是吗?”
胥明懿捏着衣领的动作一僵,不小心把衣服抖落下去。
贺临风甚至偏了偏头,张开手臂,好整以暇。
“……”
然后他就眼睁睁的见证着胥明懿抬眼,表情几度变化,然后下定决心似的——
贺临风:?
用力抱了过来。
贺临风:!
他感觉胥明懿伸手在自己背后揽了一下,用力拍了拍,像是在用刻意掩饰什么。
他下意识确认了一下,空气中没有精神类法术的痕迹,也是百分百不含幻境的绝对的真实。
“就这样,好好休息。”
在他怔愣的间隙胥明懿已然松手,退回原处,重新捡起衣服。
整理好心情重新抬眼,那双眼睛对上他的视线,立马飘忽到火焰上,被烫了一下,又飘回来,“明天还要看你发挥。”
贺临风眨了眨眼,难得没有抓住这显而易见的破绽,而是主动为这场意外的较劲画上了休止符。
“好吧,谢谢明懿,确实暖和多了。”
他在暖和二字上格外轻地划过去,余光瞥见对方眼神又瞟了一下,才满意地继续:
“聊点具体的,应该怎么应对剩下那两只灵?”
话音落到沉静的火光中,压住了先前有些飘忽的心思。
多亏胥明懿的到来,让他能够击杀其中一只灵后协作重伤第二只,并找到藏身地,有缓和恢复的余地。
剩下两只……不,一只。贺临风清楚地知道,重伤的灵体需要多大的代价才能恢复,为了最大化效率,那只状态完好的水精没有理由不趁机吞噬塑料同伴,补足自身。
大概率,明天他们会遇到状态极好,甚至有所突破的水精。
“我可以布阵处理,”胥明懿望着点燃的火堆,抽出来烧了半截的木棍,在地面上用炭黑勾勒起来,“老师曾经教过我一个阵法,具体上限是不清楚,这么多年从来没找到合适的使用场所。”
说是门内古籍上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从古至今都有惊人杀伤力的通用驱魔阵法。
大概雏形逐渐清晰,贺临风眼前一亮,没等解释就抢答,“灭祟阵?”
为数不多有阵图流传到现在的,对灵气没那么强依赖的,效果足够强力的阵法。
胥明懿不清楚上限多高,他却清楚,他曾看过擅长阵法的同门,凭借这阵,启动的瞬间湮灭了超出其自身修为数倍有余的恶灵。
阵法的效果从来取决于布阵人,灭祟阵用苛刻布置条件、漫长的准备时间和应变能力,换取了溢出伤害。
虽说千年前修真者水平普遍比现在玄门中人高,但对应的那时候有能力为祸一方的灵和现在比更是天上地下。
贺临风看向身旁,衡量后放下了心:
既然当时他的同门能够处理,以胥明懿的能力应对追过来苟延残喘的两只恶灵、或者一只,完全足够。
胥明懿本人却并不如他安心,下意识拨弄着手腕上的串珠:
斑驳的南红玛瑙上错杂飘着冰飘和碎花,像是红烛蝶白,又像是冰雪浸梅。那一颗贺临风亲自挑选的虎眼石做为压顶,随着拨动金色光带流溢,如同逐渐清醒、缓慢转动的金色虎瞳。
金光和闷红的流转撩得人眼晕,贺临风想起来对方之前是没有戴手串的习惯的,是遇到自己之后才戴上了这串南红。
他目光从胥明懿指尖滑到脸上,凑近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在想什么?”
胥明懿也没瞒着,抬起手腕,“上面每颗都可以当基阵石用,但还差一个足够分量的压阵石。”
手串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是刻着灵印的灵物,在需要的时候可以作为独立驱灵道具使用。
灵气凋零的现在,除了只会阵法的,或者遇到常规方法难以对抗的凶灵,其他情况很少会有人选择布阵:威力够大,但麻烦,限制多,耗材大。
他的手串刚好足够外围用的十二颗,灭碎阵中心需要极为强力的弑杀之物压阵。
胥明懿回想着他曾经遭遇过的厉鬼怨灵,不多,但也有好几个留下了东西。适合用在这里的……
“这柄枪,你可以直接拿去压阵。”
胥明懿皱眉,“那你怎么办?”
“我当诱饵。”贺临风理所应当甚至有点新奇。
“……”
这信任有点太沉重了。贺临风又说的轻松好笑,胥明懿想笑又不太笑得出来。
贺临风说,“我能帮你争取有效的时间。”
“但我没布过。”胥明懿不是很有自信。
“我辅助你。”
那双眼里的疑惑太明显,贺临风笑笑,将长枪立起来,顶端往地面一插,“你不是在看那叠拓印符文吗,感觉如何?”
胥明懿下意识回到面前的符文上,修长的手出现在视线内,精准取走了他眼前的一张。
“有点晕。”
贺临风往他的方向靠了靠,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取暖似的,又将那一张他抽出来的纹路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先看这一张。”
胥明懿视线追过去,脸颊被压在肩膀上的脑袋上的发丝柔软地蹭着,下意识躲了下。
“上面所有的古文字你完全看得懂吗?”
贺临风并不撒谎,“不止文字,这里所有的符咒走向还有作用我都知道。”
“大部分对灵气有强依赖,目前用不了的,”他另一只手点出几张,而后那几张纸就飞出去自动叠在一边,“但你之后都可以看看,或许会有帮助。”
他温吞的声音萦绕在胥明懿的耳边,像是足够亲切的老师或者学长,细致而耐心的帮他将眼前的教材资料分门别类。
身体靠的很近……之前最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来着?某个初夏的晚上,夜晚的水里?如水的月光里?
明明才过去几天,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梦幻感。
胥明懿只分了片刻的神,反应过来多想,打算更专注的进入这场教学当中,却意识到耳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下。试探着偏过头,对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是让他心跳微微变了节奏。
被发现走神了……
窘迫的好学生想抬手碰一下鼻尖,又意识到自己几乎身处对方的怀中,稍微动作都会清晰的感到并不重但确实存在的束缚。
“……抱歉,继续吧。”
道什么歉啊?他没看到的地方贺临风几乎笑开,俨然从这种一本正经的装相中得了趣味。
很抱歉最近更新不稳定,没想到后面的剧情会在定下来之后大改 最近三次太忙了,总之三十章内必完结,建议囤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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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