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启程，天终于放晴。
队伍离开官道，渐渐转入丘陵地带。笔直的官道被蜿蜒的山路取代，两侧的景色也换了模样——不再是平整的农田与柳树，而是连绵的灌木丛和矮丘，覆着深浅不一的绿。山桃已落，野杏正盛，粉白的花簇缀在枝头，远远望去像浮着一层薄雾。
再过几日，道路越来越窄，林木越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成了细碎的光斑，可更多的光是透不进来的。林间幽幽暗暗，偶尔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知是野兽还是虫蛇。
萧长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马车颠得人发晕，他索性闭了眼，裹了床毯子昏昏欲睡。
——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嗥叫。
“有狼！”
周凛一声暴喝，整个队伍瞬间绷紧。随行士卒齐齐拔刀，盾牌手快步上前，将辎重与马车护在中央。
木昭一夹马腹，瞬间窜到马车前方，刀已出鞘：“王爷别出来，关好车窗！”
木樨的身影更快。
萧长宁只觉眼前玄色一闪，那人已落在马车左侧，侧身挡在车窗前，袖中短刃无声滑出。清冷的眉眼凝起冷厉的锋芒，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如影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贴得很近。
萧长宁的视线被他的肩膀挡住，能看见他后颈上细碎的绒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木樨的呼吸很稳，但肩背绷得像一张弓，随时会弹出去。
萧长宁看着他的侧影，微微挑眉。
——原来这个人拔刀时，是这个样子。
密林里又是几声嗥叫。七八道灰影从林间窜出——左边三头，右边四头，朝队伍直扑过来。
一股腥臭的狼骚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右边冲在最前头的两头灰狼应声倒下，剩下的被士卒持刀逼退。左边那头却冲破了防线，朝木昭直扑过去。
木樨掠了出去。
短刃划过狼腹——那狼还没落地，血已经喷涌而出。狼尸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木樨收刀，转身。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停，直接退回马车边，还是那个位置，后背紧紧贴着车门，举起刀戒备着。
萧长宁盯着他，瞥见他袖口外侧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被狼爪扫到了。不深，渗了一点血。木樨不动声色地把衣袖往下拽了拽。
周凛上前查看狼尸，踢了一脚，皱眉道：“这几头都是母狼，春天生了崽的母狼最他娘的疯。”他抬头望向密林深处，“咱得快点走。”
萧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灌木丛——那里幽暗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
正欲放下车帘，忽然听见一声极细、极弱的呜咽。
那声音从路旁的灌木丛里传来，细得像风里的蛛丝。
萧长宁翻身下车。木昭急了：“王爷！您别过去，万一还有——”
他没理，拨开半人高的灌木丛。
是一只灰毛小狼崽。不过巴掌大小，灰棕色的软毛乱糟糟地团着，后腿被兽夹死死咬住，渗着暗红的血。它蜷在草丛里，浑身发抖，却仍倔强地仰着小脑袋，龇着细小的乳牙，发出微弱却凶狠的威胁声。
分明怕得要死，却半点不肯服软。
萧长宁蹲下身，伸出手。小狼崽本能地想咬，犬牙无力地蹭过他的指尖，湿湿的，像针扎了一下。
“苏先生。”他头也不回。
医官苏离赶来，蹲下查看：“殿下，这狼崽伤势不轻，又淋了雨，身上凉得很。若不管它，怕是撑不过今夜。”
萧长宁沉默了一瞬。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密林——那几头灰狼的尸体已经被拖走，地上只剩几摊暗红的血迹。怀里这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它的母亲多半是回不来了。
“麻烦您给它包扎。”
苏先生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萧长宁蹲在旁边看着，趁苏先生忙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伤药瓶子塞进袖口。
包扎完毕，他抱着狼崽站起身。
木昭凑上来：“王爷，您要带着它？这是狼啊，野性难驯——”
“它还这么小，拿什么伤我？”
木昭噎住。
他笑了一下，把狼崽塞进马车里。路过木樨身边时，又把袖里的瓷瓶往他手里一塞，笑道：“苏先生是太医，从小给我看病，他的药比你的管用。”
木樨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愣住了。
萧长宁已经翻身上马，扬起马鞭：“木昭，敢不敢跟本王赛马？”
木昭眼睛一亮：“敢！”
萧长宁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踏过落叶，扬起一路烟尘，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木樨攥着那只瓷瓶，抬起头。
前方那道策马飞驰的身影——衣袂翻飞，长发被风扬起，如一面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像是要斩开这胶着的空气，撕开这密不透风的树林，让光透进来。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不近不远，刚好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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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又行进了几日，一日转过一道山脊，青玉关就远远的出现在眼前。
城墙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每一块都打磨得方方正正。城楼有三层，飞檐斗拱，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面旗帜，绣着大启的黑龙纹，在风里猎猎作响。
关前是一片开阔地，车马骈阗，尘烟四起。各色西域商队正簇拥在关口，驼铃叮当，货物如山，胡人、商旅、行客混杂一处，挨挨挤挤，堵得前路满满。
见使团的仪仗行来，青盖成行，旌旗分列，侍卫肃立，气度森严。
关口守军立时出声，戈矛一横，声贯长风：
“皇子驾临——闲杂人等，避道让路！”
一声令下，列队的边关士卒当即分出两翼，步伐齐整，向着官道两侧缓缓收拢。
赶驼的胡人连忙扯紧缰绳，压低驼首，急急将一行行骆驼驱向道旁；推车的商贩俯身扶车，侧身后退，将货物一一挪至路边；往来行客屏息敛声，齐齐向两旁退开，垂首而立。
一时之间，驼铃声渐歇，人声骤静。
原本拥堵的官道，不过片刻，便从中腾出一条笔直空旷的长道。
众人分列左右，不敢仰视，只低眉敛目，静静肃立。
一身重铠的青玉关守将，踏着空出的长道，自军阵中大步走出，行至萧长宁马车旁，单膝跪地：“末将青玉关守将，率关内将士，恭迎殿下过境。”
身后将士齐齐行礼，军威如山。
长风掠过空旷的官道。萧长宁下车立在马车一旁，目光扫过两旁屏息而立的西域商旅，又落在跪地的守将身上，淡淡抬手：
“将军免礼。”
林文渊已经下马，取出使团的文书、通关文牒、朝廷的批复函等，整整齐齐码在手中。他走到守将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下官林文渊，奉旨随裕王殿下出使西域。此为使团文书及通关文牒，请将军查验。”
守将接过，翻了翻，又递还给副将去核对。林文渊就站在一旁等着，身板挺得笔直，目光平静，不急不躁。
另一边，周凛也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守将面前，抱拳行了个军礼：“护军校尉周凛，领禁军十五人，护卫使团。”
守将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抱拳回礼：“久仰久仰！周校尉在京师的名头，末将在边关都听过！”
周凛咧嘴一笑：“将军客气了。这青玉关的防务，末将一路走来，看着就服气。城墙修得结实，布防也严整，将军是个能人。”
守将被夸得脸上放光：“周校尉若是不急，待会儿末将带您走走？这城墙上的垛口，末将可是亲自盯的”说着又看向萧长宁“殿下远道而来，驿站内已经备好了酒席，请殿下移步歇息——关外风沙大，殿下不妨多住几日，等天气好了再走……”
林文渊在一旁听着，眉毛一挑，嘴角微微抿紧。他看了一眼守将，又看了一眼萧长宁，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生怕萧长宁一时兴起，答应留下来吃饭、喝酒、住几日。
“多谢将军，”萧长宁笑着听完，又瞟了林文渊一眼，“卿镇守边关，防务繁重，本王不便多作叨扰。且前路行程已定，时日紧迫，若有耽搁，后续万里路途难以应对，西域路远，若拖至冬日，恐遇凶险…。饭食、歇息便不必了，稍作驻足，即刻启程。”
林文渊大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这话听着耳熟。旁边的周凛听了一愣，开始憋笑。
守将不明就里，只答道：“末将遵令。”
萧长宁又看了着关前拥挤的人群，指着商队问道：“将军，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拥挤？”
守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回殿下，是乌孙的商队，等着验关的。”
“等了多久了？”
守将犹豫了一下，“三日。”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
“文牒有问题？”
“没有，文牒都是全的，只是——”守将的声音压低了些，“殿下有所不知，青玉关的规矩，若是中原人，文碟齐全即可出行，若是西域人，得等等……”说着有些不安的看了看萧长宁极具异域特色的脸。
萧长宁没说话。平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停了半晌才开口“本王此行将路过乌孙，若文牒没问题，还请将军通融一下，使团或许可以与之一同出关。”
守将连忙应声，让副将把乌孙的首领带过来。
乌孙商队的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很亮。他见了萧长宁，依西域藩客之俗，双手横抱于胸前，躬身俯首，眉目垂落，礼数恭谨：“域外商人暹罗，恭迎天朝殿下。祝殿下路途安稳，一路顺遂。”
“你们要去哪儿？”
“回乌孙。”首领暹罗说，“冬天过完了，我们带了皮草进关来换了茶叶和粮食。”
萧长宁点点头，对守将说：“将军，给他们补点干粮和水，算在我账上。”
暹罗笑了，“多谢！天朝的殿下可要西行？若是去往乌孙，可需要我为您引路？”萧长宁笑了，看了看林文渊，林文渊便与暹罗细细攀谈起来，问清部落的情况、沿途的路况、商队的行程，又让阿依木梨从旁核验，确认无误。林文渊又命人送来了使团携带的丝绸和茶叶，暹罗大喜，当即命人抬上两只木箱，箱中装着上好的皮毛和干果，双方客客气气，算是结下了同行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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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给装好，商队和使团合在一处，准备过关。
萧长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林文渊正在和守将做最后的文书交接，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周凛站在一旁，和守将击了一下掌——那是军人之间的告别，干脆利落。
他又抬头看看青玉关的城墙，城墙耸立，像一张俯瞰众生的脸，看不出悲喜。
萧长宁这个人啊，多少有些小心眼~记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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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青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