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一夜的混乱渐渐平息,使团收拾好营地,继续赶路。左边是嶙峋的黑岩,泛着冷硬的光泽;右边是茂密的密林,浓绿如墨,遮天蔽日。队伍在中间匆匆前行,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急促,像是走得快些,就能尽快摆脱这密林与火山黑岩带来的压抑感。
行至午后,他们在黑岩的缝隙里发现了黑油。
与马尸身上一模一样的黑油。
林文渊俯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岩缝旁的碎石,黑油渗出得更明显了,粘稠得能拉丝,沾在石块上便牢牢附着,难以擦拭,指尖触上去还有几分微凉。
“就是这种油,”林文渊捻了捻,沉吟道,“昨夜那匹马,定然是被这种油点燃的。”
他转头对身旁的士族吩咐:“取两个干净的瓦罐来,再拿些干草,我们试试。”不多时,有人捧着两个粗陶瓦罐和一捆干草走来,林文渊小心凑近岩缝,用木勺缓缓舀起黑油,小心翼翼地倒进瓦罐里,黑油顺着勺沿缓缓流淌,在罐底积成厚厚的一层,罐壁上也沾了一圈漆黑的油迹,随后又铺了少量干草在瓦罐口,蘸上些许黑油。
周凛取出火折子,吹亮后,小心翼翼地凑近瓦罐口的干草,火苗舔舐着干草,噼啪燃了两下,却没能引燃下方的黑油,反倒渐渐弱了下去。
“咋点不燃?”周凛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疑惑,又多取了些干草,再次点燃。这一次,干草烧得愈发旺,灼热的温度炙烤着瓦罐,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罐底的黑油冒起了黑烟,紧接着“呼”的一声,淡蓝色的火苗猛地窜起,瞬间裹住瓦罐口。发出“滋滋”的异响。瓦罐剧烈的摇晃起来。
“快退!”萧长宁低喝一声,伸手拽过身旁的木樨,周凛也立刻拉着林文渊往后疾退。几人刚退到数步之外,就听“嘭”的一声闷响,瓦罐瞬间炸裂,漆黑的热油裹挟着火星四溅开来,落在身旁的黑岩上,瞬间燃起小小的火点,即便落在冰冷的岩石上,也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反倒越烧越旺,顺着岩石的纹路蔓延。
众人神色皆变。
周凛拔刀去扒那火星,可刀刃一碰到燃烧的黑油,反倒被黏住,连刀把都被烤得发烫。“这东西一旦烧着,根本灭不了!”周凛沉声道,语气里满是凝重。
林文渊望着那些不灭的火焰,脸色发白:“这黑油的特性奇特,比寻常油脂更烈,看上去是火烬族常用之物,我们很被动。”
萧长宁望着岩缝中不断渗出的黑油,又抬眼望向密林深处,眼底闪过一丝沉凝,缓缓开口:“周校尉,我们找地方扎营吧,我们得收集一些黑油,还有一些事情,我想与您二位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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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内,萧长宁、林文渊、周凛三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个装着黑油的陶罐,罐底的黑油散发着淡淡的刺鼻气息。
木昭端着水和吃食走进来,放下东西时,目光忍不住在陶罐和黑油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底满是好奇,没有多问,恭敬地退了出去。
萧长宁安静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引火烬族的人现身。”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这两次对我们的袭击,看似凶狠,实则更像是试探和报复。我们对火烬族一无所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抓一个活口,或许能找到沟通的法子,弄清他们的底细,也能探探这黑油的用途,说不定能化解危机。”
林文渊低目沉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索其中的利弊,半晌没有说话。
周凛问道:“怎么诱?什么时候安排?”
“傍晚动手合适。白日里行路,狼崽老是对着树林叫。他们的人一直跟着我们。按照童谣里唱的,他们白天应该不会主动攻击。夜里太黑,我们不熟悉地形会吃亏。傍晚最好,我们的人假装去树林里取水什么的,也很合理。”
“我去打猎物,假装落单如何?”周凛攥着刀,咬着牙:“我顺便揍他们一顿。”
萧长宁摇头:“你去太显眼。他们认得你。”他看看沉默的林文渊,又问道:“林大人怎么看?”
“可,但切记不可下死手。他们没有伤我们的人,目前一切尚可控。若是激怒了对方,我们不占优势。”林文渊面色凝重,他拿起面前的陶罐“这油很是奇特,我想再多研究研究。火烬族的人能用,或许我们也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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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坡空地上垒起石块,生起篝火,火苗窜起老高,映得周遭一片明亮。乌苏的猎手带着一头壮硕的母鹿归来,迅速处理干净,架在篝火上烘烤。鹿肉烤的金黄,油脂顺着肌理缓缓滴落,落在火中发出“滋滋”轻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顺着风势飘向密林深处。
不知是翻烤的士卒太过急燥,还是烤肉的架子不够稳,烤肉架突然垮了,鹿肉掉到火堆里裹了满身的碳木灰。
几个乌孙猎手的笑骂了几句,扛起鹿肉,大摇大摆地往树林里的小溪走去,有人拎着水囊跟着,说说笑笑,和往日并无二致。周凛带着几个士卒,远远绕到树林另一侧,猫着腰钻进灌木丛。
小鹿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它徘徊在营地的周围,脚步小心翼翼,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营地的中心,似是寻找什么。“哎!猎到带崽的母鹿了。晦气!”乌孙的猎人低骂道。阿依木梨见状,取了一些干粮和水喂了小鹿一点,随后把它赶回了树林深处。
木昭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的烦躁。今日王爷和周校尉他们商量了事情,但是没有安排他参与;再者,他也不理解使团怎么要守乌孙人的规矩——不猎幼崽?反正这小畜生没了母鹿,迟早是要死的,死了就是浪费,不如死在他手里,他还能给王爷炖鹿血汤喝,王爷又怎会知道这鹿血的来历?
一边想着,他一边悄悄拿起弓箭跟进了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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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昭蹲在一块巨石后面,缓缓举起弓箭,目光紧紧锁定那只小鹿。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溪水对岸的石块后,有个一个黝黑的人影——这人正蹑手蹑脚朝着小溪边靠近,头发上插着几根鲜红的鸟羽,黝黑的皮肤上画着醒目的鲜红花纹。是火烬族的人!不过二十步的距离!木昭内心一阵狂喜,立刻调转箭尖,瞄准了这个人的头颅。
他深深吸气,猛地拉紧了弓弦。
箭刚要离弦,后领突然一紧,整个人竟被人从石头后面拎了起来。箭矢偏了方向,“噗嗤”扎进了对面火烬人的肩膀。树林间顿时传来急促的呼哨声和脚步声。几道人影迅速隐入密林之中,转瞬即逝。他们的伏击失去了意义。
周凛的脸近在眼前,他攥着木昭的领口,狠狠将他推搡在地,厉声喝道:“你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瞥见了不远处惊慌失措、正要逃窜的小鹿,怒火更盛:“使团饿着你了吗?啊?你要是我的兵,老子非揍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木昭僵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又羞又恼。这时,萧长宁和木樨也循着动静走进了树林,他能感觉到,围过来的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包括萧长宁的。可萧长宁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冷淡,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难受。
木昭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是狼崽。
那只灰毛小狼,正伏低身子,耳朵贴向后脑,尾巴僵硬地伸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小鹿,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这一路以来,狼崽长的很快,如今已有一头成年狼一半大小,有木樨小臂那么长。它的肌肉绷紧,后腿蹬地——
一道人影冲了过去。
木樨。
他的速度极快,却没有声音,纵身一跃,在狼崽蹿出的瞬间抱住了它的腰。一人一狼滚落在地上,落叶溅起。
狼崽回头就朝木樨的手臂咬去,尖牙没入了皮肉。木樨眉头紧紧蹙起,但没有松手。他把狼崽往怀里压,想用身体困住它。
狼崽从木樨腋下窜了出来,他转头冲着木樨,低声咆哮起来。
萧长宁从后面冲了过来,想也没想,挥出手里的鞭子。一声凌厉的破空声,鞭子狠狠抽在了狼崽身上,狼崽疼得向后翻滚了一圈。疼痛激起了它的愤怒,夹杂着几分恐惧,它弓起身,朝萧长宁摆出了攻击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萧长宁眼神一冷,再次举起了鞭子。
木樨伸手。
在鞭梢即将落在狼崽身上之前,握住了鞭子。
握住了,把那一鞭生生截在半空。
木昭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萧长宁的手也僵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拽住鞭子的木樨自己也僵住了。
狼崽低吼了几声,转身窜进了树林。
木樨低头看向自己抓着鞭子的手——指节已经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鞭子捏断。下一秒,他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一般,猛地松开了手,鞭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抬起头,撞进萧长宁的目光里。
萧长宁脸上前所未有的紧绷,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说完,像是不想听任何解释,转身大步走出了树林。
木昭连忙跟了上去。很快,树林里人都走光了。狼崽和小鹿也没了踪迹,只剩下满地凌乱的落叶。
木樨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臂上被狼崽咬出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落叶上。
他接住鞭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心抖得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