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当值的是木樨。
他朝萧长宁的帐篷走去,脚步却走走停停,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着,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木昭守在帐外,见他过来,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温和:“今晚我替你,你先去歇息。”
木樨轻轻摇了摇头。
木昭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了望紧闭的帐门,压低了声音:“王爷今晚心情很差,你这会儿进去,他更烦。”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顶帐篷,“那边物资帐铺好了床,王爷想见你,我再唤你。”
木樨望着那片寂静,犹豫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转身默默离去。
木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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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四下无人。
一点火星骤起,转瞬燎原。
木昭悄无声息地摸向木樨歇息的物资帐。
“走水了 ——!”
呼喊划破营地的寂静,原本沉睡的众人瞬间惊醒,营地顿时乱作一团。
黑烟滚滚,冲天而上。
木昭转身,没入沉沉夜色,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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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冲出来的时候,火已吞了半顶帐篷。
有三顶帐篷着了火,在不同的方位,都是物资帐。
火光中,一道纤细却刚劲的身影从一顶烧着的帐篷里冲了出来,衣角已被火舌舔燃,像镶了一道灼目的金边。一根燃断的木梁轰然砸落,他侧身险险避开,扔下怀中抱着的物资箱,竟又要往火里冲。
是木樨。
萧长宁心口骤然一紧,当即扑过去,狠狠将人拽住,疯了一般用衣摆扑打他身上的火。
“你疯了?!”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要命了?”
木樨抬眸望他。一双干净至极的眼,映着漫天火光,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
萧长宁又气又急,脑子突突地疼,一把攥住他领口将人拽到面前。
“你最近真是长本事了!救狼崽也就罢了,这堆破东西也值得你拿命去换?你不知道这火沾身就难灭吗?说话!”
木樨咬了咬下唇,他的睫毛轻颤如蝶翼,目光一瞬不瞬望着萧长宁,烟熏红的眼带着水汽。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轻声道:
“王爷…… 我以为你不要我跟着了。”
萧长宁愣住了。
所有怒火哽在喉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低喝道:“你,给我滚回我的帐篷去,不许出来。”
远处,木昭静静立在阴影里,望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使团众人纷纷赶来救火,各种喧嚣交织在一起,盖过了夜色的寂静。
林文渊听着方才萧长宁与木樨的对话,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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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三顶帐篷,烧之前把帐篷里的弓箭都顺走了。只有木樨睡的帐篷没丢东西。”周凛咬着牙,向萧长宁和林文渊汇报。
“他们是不是也太聪明了”萧长宁望向密林深处,那里漆黑一片,他的内心焦躁不已。“今天木昭射了他们一箭,他们马上注意到我们的弓箭了”
“不止”林文渊皱眉道“有两顶帐篷是弓箭点燃的,值守的人看到了箭芒,箭头上带着火,我想他们有什么法子,让弓箭上裹了黑油,射出后炸开。”
“另外,木樨睡的帐篷是放物资的,怎么着的,没人看见。”
萧长宁怔了怔,他觉得这一天太长,长到他脑子都快炸了,没法思考。
“我去问他。”他转身向帐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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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木樨站着。等着萧长宁。
萧长宁盯着他:“说,今夜为何不来当值?”
木樨垂了眼,声音很轻:“和木昭换了。”
“木昭让你换的?你自己要换的?”
木樨没说话。
萧长宁气的难受,发狠道:“你要是现在不想说,这辈子都别说了。”
“他说,你心情不好。”木樨顿了顿,“不想见我。”
萧长宁突然不知道怎么骂了,又问道:“火怎么起来的?”
“不知道。夜半听见叫喊声,就看见烟涌了进来,出去查看时并未见人。”
木樨微微抬眼看了一眼萧长宁,“火势初起不算大,想进去抢些物资……”过了半晌又小声添了一句,“里面粮草器械不少,真烧光了,周校尉要发愁。”
“关你何事!” 萧长宁厉声斥道,语气却已软了几分,“身上可有伤?”
木樨摇头。
萧长宁不信,伸手将人拉到身前,上下仔细检视。
见衣物只烧了边角,人并无大碍,才松了半口气,又抓起他的胳膊:“胳膊呢?被狼崽咬的地方?”
木樨挽起衣袖,露出小臂。
萧长宁盯着他臂上旧疤叠着新结痂的两颗牙印,心口又酸又涩,火气再次涌上来:
“它咬你,我替你教训它,你拦着做什么?你们太子院子里的人不都杀人都不眨眼的吗,如今倒成了菩萨心肠?你就这么喜欢那小东西?”
“不是。”
“嗯?” 萧长宁皱眉。
木樨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它是狼,野地里的东西。” 他一字一句轻而清晰,“它不该…… 被鞭子抽……它不是宠物。”
萧长宁望着他低垂的发顶,忽然沉默了。
帐内一片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笃定:
“我知道了。它不是宠物,你也不是。我不会不要你的。”
他伸手,扣住木樨的后颈,抓扯着他的头发抬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但是,木樨,若你骗我、负我——我会发疯,我会杀了你。”
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吻毫无温柔,强势而霸道,带着萧长宁这几日的惊怒、后怕、焦躁与心疼,一股脑全渡给他。
唇齿相触的瞬间,木樨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自幼的训练,让他整个人崩成了一把僵硬的剑。
可他没有反抗,低垂的睫毛如蝶翼微颤,他微微仰着头,顺从地闭上眼,指尖紧紧攥住萧长宁的衣摆,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烟火气还缠在两人发间衣角,萧长宁的掌心扣着他后颈,力道沉而稳,不容他退后半分。唇上是带着薄怒的力道,却又在触到他柔软唇瓣时,莫名放轻了些许,粗粝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下颌,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木樨僵着身子,被动地承受着,心头那点怕被丢弃的惶恐,在这滚烫的亲吻里一点点消融。
一吻终了,萧长宁抵着他额头喘息,气息灼热相缠。
木樨唇瓣被吻得泛红,眼底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又温顺,方才火场里的刚劲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满眼,都装着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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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殿下,可已安歇?”
是林文渊。
萧长宁微微皱眉。林文渊素来持重,从无这般唐突之举,深夜相邀,必是刚刚的事还未说完。他轻拍了拍木樨的手,指了指床榻示意他休息,掀帘而出。
林文渊已在帐外等候,见他出来,只略一行礼,引着他往营外走:“今夜天清气朗,适宜观星,臣斗胆,请殿下移步一观。营内灯火太盛,殿下随臣再走远些。”
直至营地边缘,四下无人,林文渊才放缓了脚步,压低声音道:“殿下,今夜之火,有蹊跷。”
萧长宁站定,问道:“何解?”
“殿下方才对木樨说,此火沾身即难灭,可木樨毫发无伤。臣方才去看了木樨的睡的那个物资帐篷查看过了,里面的粮草器械损毁不多。木樨是否有向殿下解释为何夜宿此处?”
“今晚,木樨是意外睡在那边的,他发现得早,扑救及时,倒也不奇怪。”
“正因为是木樨在帐中,才更奇怪。” 林文渊语气笃定。
“异族人屡次来犯,不为劫物资,便为虐杀泄愤。那顶是物资帐,若为劫财,东西分毫未失;若为杀人,目标绝不该是那顶空帐。”
夜风刮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凉。
萧长宁眉峰紧蹙,沉默不语。
林文渊又道:“再者,火是从帐外引着的。臣在帐篷外捡到了陶罐碎片,上面沾了黑油,气味淡,配比不对。殿下与我一起试过,黑油燃起来会爆,若是异族纵火,木樨根本来不及冲出来,更遑论抢救物资。这火不是异族人的手段。”
萧长宁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异族,便是自己人。此事,得查。” 他拢了拢外袍,只觉得今夜寒意透骨。“大人既肯告知于我,必是信得过我,不知您有何章程?”
林文渊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气带着最后试探:“殿下…… 就丝毫未曾疑心过,木樨吗?”
萧长宁猛地抬眼。
眸中最后一点夜色里的温软,瞬间散尽,只剩寒冽如刃的厉色。
家里有事,没电脑,没时间,断了两天了~~今天终于续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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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