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婳朝江镇北微微俯身道别后,跟着侍女过了影壁,一路沿着府廊通往府邸深处。
将军府里的景观错落有致,山水交融,极具江南水乡的建筑风格,江知婳一路上大开眼界,叹道:好一座低调奢华有内涵的住处!
“你是叫素青吧?”
先于半个身位在前方带路的素青点头,“是的,奴婢名叫素青。”
一路无言,直到素青再次悄悄回头打量她时,江知婳忍不住问道:“我脸上是粘有什么东西吗?”说完,用手糊了两把脸颊。
江知婳的肌肤本就白里透红,这些被她没来由地胡乱揉搓,脸颊上飞起一片薄红,素青看得心惊,连忙阻止:“小姐快住手,你脸上干干净净,只是连夜赶路,有些疲倦感罢了。”
江知婳“嘿嘿”一声,得逞般地抓住素青阻止她的手,言笑晏晏:“那你怎么总是偷摸看我呀?”
“没…没有。”素青不敢收回手,有些心虚地低头,目光闪烁不敢对视。
“嗯?”
素青似是察觉到了小姐没有恶意,怯生生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眼里的笑意清澈明朗,心下的紧张感顿时消了许多,这才支支吾吾道:“小姐这次回来,好像与以往很是不同。”
江知婳闻言,面色不显,维持着笑意:“哪里不同?”
心下却在抓狂腹诽:都换芯子了,可不是不同吗!
“就是……”素青细细想着,斟酌开口,“好像亲近了许多,也大胆了许多。”
“哦?为什么这么说?”
素青抿了抿唇:“以前小姐总喜欢待在玉棠院,除了必要的与金陵城内的贵女交际,小姐基本上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娴静极了,不像今日小姐般与奴婢开玩笑话。”
江知婳打了个哈哈,解释道:“此次落难到北朝,见了许多人也经历了一些事情,心境也有所见涨了。”一边暗下判断:看来原主应该是位藏在府内的闺阁女子,除了必要的出门,都宅在府内。
素青抿下唇:“小姐肯定吃了不少苦。”
“倒也还好。”
二人一路穿过廊道,路上只有一些夜巡的侍卫和侍女,每每与另一波人会面时又折返回来,循环往复,守卫森严。
“我阿娘是睡下了吗?”
自她回来,只见了原主的爹,原主的娘似乎从未露面,难道是有什么后宅辛秘?
“先夫人自小姐出生一岁时,就体弱离开了。”素青脚步微顿,继而不动声色地在前方带路。
江知婳怔住挠头,“啊…我…这…”
素青打断,善解人意道:“卫校尉前段时日来信告知小姐失忆了,不记得事情往事很正常,老爷吩咐过了,小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奴婢。”
江知婳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在卫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这下应该不用担心掉马问题了。
“你别奴婢奴婢地叫了,听的我不得劲儿,我看你似乎对我很熟稔,素青,你跟了我几年?”
“奴婢五岁时就跟了小姐。”素青见她严肃地看着她不说话,福至心灵连忙改口,“素青从小就跟着小姐。
“那也就是说,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了。”江知婳圆滚滚的杏眼提溜着,“素青,你跟我讲讲我以前的事呗。”
“好。”
……
“公子,再往前三十公里就到中京了。”为了隐匿行踪,裴珩与林生带着一小队人,在林间小道上策马急行,暗夜里至于踢踏的马蹄声。
“从暗道入京,先去趟太傅府内。”
从密道入了中京后,裴珩遣散其余人,只留林生弃马而行,潜入夜中,绕到暖香居后院巷子时,从一处石狮子后取出一物,随即赶往太傅府内。
裴珩轻车熟路寻到太傅房外,房内灯火通明,细听之下能听见房内沉重的脚步声在来回踱步,请敲了房门后,里面传来厚重的声音:“谁?”
裴珩:“是我。”
急促的声音再次传来:“快进。”
裴珩轻轻推门入内,太傅迎了上来,看他无恙后长吁一口气:“如何返京的?”
裴珩:“离了并州地界后,我以病重为由在马车中卧病不起,林云乔装扮作我的模样,与押送试卷的仪仗一同返京,我与林
生避开官道与眼线,连夜回京。算算时日,返京的仪仗队明日午间应能抵达。”
裴珩说完,有些歉意,抬手作揖道:“抱歉,拖累了太傅。”
此祸算是因他而起,牵连到了太傅。
太傅扶了扶他,待他站立后,语重心长道:“无妨,早就料到有这一遭了,不过是早或晚罢了。朝内的局面林云都跟你说了吧,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裴珩点头,沉声应道:“待林影将——”
话音未落,屋外的青石板传来一阵急踏声,甲胄摩擦的锵锵声在屋外停下。
“太傅,赵相宣您上朝,还有屋里的那位大人,也一起出来让奴家见见吧。”
是亲近赵相的司礼监掌印宁礼安。
屋里的裴珩与太傅对视一眼,裴珩对他微微颔首,太傅凝神看了他会儿后,不再多说。
“陈太傅。”宁礼安拱手作揖,瞧见他身侧的裴珩也不意外,脸上挂着经年不变的笑容,“竟没想到裴中丞也在,刚巧随奴家一起上朝吧。”
太傅陈微生:“怎得惊动了掌印?”
宁礼安:“太傅乃我朝大儒,奴家自然应该亲自前来请太傅上朝商讨国事。”
太傅暗嗤一声,将话挑明:“裴中丞既已回京,不用先知会廷尉府一声吗?现下上朝赵相可知道?”
掌印宁礼安面不改色,只是笑道:“裴中丞未被褫职,既已回京,理应行上朝之责。”
回答得滴水不漏,裴珩和太傅也心知肚明,裴珩此次回京,想来已经被赵相知道,这才派了中军来太傅府内。
留职上朝,既是默许,也是强制。
卯时,早朝传报太监的声音穿透朱红色宫门,绵远悠长,“百官入朝。”
被禁足在府的太傅与“戴罪之身”裴珩明晃晃地入了宣政殿,在百官中引起轩然大波,直到赵相入座了龙椅上,才列阵严肃以待。
座上的赵相一席云锦金线织造的绯色官袍,金丝修成的仙鹤欲振翅而飞,与百官的彩丝绣云泥之别。
“众卿可有事启奏?”
底下的百官低头私语,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人敢上前,却见高座上的赵相面色镇静,似乎对于太傅与一席黑衣的裴珩在朝上并不意外。
好半晌,百官才陆陆续续凑请国事。
一刻钟后,奏事结束。
“既已无事可奏。”赵相的目光从百官身上定在了太傅身上,“太傅、裴中丞,你们可知罪。”
百官惊嘘,原来陈微生与裴珩出现在早朝上,未在廷狱,是为了当众问责处刑。
太傅与裴珩抬步上前,站在百官列队的前面,直面赵相,太傅只是气沉丹田,沉声问道:“赵相,臣不知错在何处?”
宁礼安人精似地领会赵相的眼神示意,将早早藏于袖中的三俩奏折交给他们二人。
二人一一打开,高座上的赵相一顿一声将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中京太傅陈微生,与李王勾结营私,在幽州地界养兵谋逆。而御史中丞裴珩,以行科举之责,于邺城失踪之由,意图与李王布局谋反。”
宁礼安适时地再递给裴珩一册账簿,又听赵相继续沉声道,庄严肃穆:
“此账簿记录了这些年来太傅与李王在幽州、梧州、邺城等二十余座与南朝边界接壤的城池大肆敛财的迷信往来,而幽州知府张正便是你们二人往来之间最关键的人。”
百官倒吸一口凉气,赵相与太傅两股势力十年来明争暗斗、暗潮涌动,却一直不敢将勾结叛国的帽子安在对方身上,而如今此景,这是要清除异己了?
在场的百官面色迥异,各怀心思。
“臣在朝多年,自然深知太傅的秉性断不可能做出此等卖国求荣的事,想来应是手裴中丞蒙骗,才酿此祸事,故而臣今日在这殿内,还太傅清白。”
百官的心却依旧被提起,这十年朝内以李王与赵相两股势力在朝内形成诡异的平衡,谁也动不了谁。此次看似给太傅开脱,定罪于裴珩,实则已是明里暗里敲打太傅这边的臣子。
太傅只是太傅,而他赵平,掌北朝生杀大权。
今日,不是问责于太傅或是裴中丞,而是为了告诉他们,谁才是北朝如今的天。
司礼监掌印宁礼安回到赵平身侧,抖落展开一张认罪书,纸上的笔墨洇染开来,他缓缓开口宣布:“这是今日丑时,幽州知府张正亲手画押的认罪书,控诉着三年来与他密切往来的只有裴中丞。”
话音落,赵平端坐在龙椅上,眼神如炬般将视线转至裴珩,“裴中丞,你可认罪?”
半晌,裴珩的视线从手中的展开的账簿中离开,对上赵平的目光,“臣无罪。张正所言之事,均为颠倒黑白,此事更是欲加之罪。”
掷地有声,宣政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