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起了小毛毛雨，楚夕年给莫知旧擦擦额角，轻声道：“知旧啊，你上次像这样睡过去的时候，那雨下得才叫大呢。而且上次你骗我说，让我等着你回来，我知道你是骗我的，那黑压压的大军和铁骑，怎么可能让你回来呢？不过回不来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会一直等你，只要等着你，就好像你总有会回来的那一天。”
“你说我一直躲着你，其实我从来没有躲过你。那日父神母神的墓冢前，我知你在。我闻得到你身上淡淡的气味，就是你在仙山古刹旁那棵老桃树旁沾染的气味，我再熟悉不过。我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不应该这样，可是我知你在我身旁，却身体不听使唤地挪不动地方。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私心在父神母神的墓冢前和你跪了一夜的光景。”
“那时明知不该，我却忍不住写你。写你说过的话，你说的一字一句都那么认真，我却越写越心痛，想着能见你。”
“那日你来……我原是没有睡着。你就缠绕在我手腕上，那么亲密的距离，是我奢望很久的。我骗自己睡着，贪婪地不睁开眼睛，只有这样，我才能短暂地拥有你。后来，我听到大姐对你说的那些话，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都无处遁形，我想我们是真的碎了，像那颗泪碎到枕巾里，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后来你果真不再来了，我心里绝望也知不该，不该写你，也不该写那样的过往。对不起父神母神，对不起周憬然，对不起杏林天宫上上下下……可我依旧不能不写。”
“父神母神墓冢前，我听到狄无及的那些话，愤恨绝望极了，也后悔心痛极了。愤恨狄无及就那样杀害了父神母神，以那样荒唐的理由。后悔我自己对你说过那样决绝的话，仅仅因为与你毫无相关的事情，那时你经历天劫刚刚醒转，在你那样脆弱的时候。”
“狄无及折磨我的时候，我是真的怕了，怕最后不能再见你一面，说一声对不起。我没想过自己能在她手上活下来，当我睁开眼睛看到你时，我觉得上天眷顾，我又见到你，我又能爱着你，这一生当真幸运至极。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幸运至极。”顺顺他额角的发丝，终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步天地。
毛毛细雨下了三天，天才堪堪转晴，大姐也足足昏迷了三天才悠悠醒转，索性身体没有什么问题。
肩头的一只白鸽飞下去，啄啄楚夕岁的头发，楚夕年望了一眼，将帅印递给周憬然，道：“周憬然，帅印给你。我将姐姐弟弟就托付给你了。”
周憬然没接，只道：“帅印你留下，夕辰和夕岁我会照顾好的。”
记得他说过想要一直留在仙山，楚夕岁揉揉他的额头，商量道：“知旧，我们回山去吧。”
八百年不见，也不见这里有半分荒凉，倒是那棵银杏树，是真的死了，只剩下大桃树孤零零地守在这里，风里来雨里去的。
还是那一方床榻，还是那样一袭清淡的蓝，还是那人熟睡的眉眼，好像什么都没变。
正待楚夕岁拿梳子准备给莫知旧通通发丝时，她突然听到有脚步的声音，待反应过来时，那人已坐到了莫知旧的床榻前，执了他的手。
那人头戴道观，身着红色对襟法衣，上有金丝银线绣的八卦图案，双脸鞋，饰以云头图案。当年就是这位仙人手上的拂尘轻轻一扫，楚夕岁就直接飞到了山脚下，楚夕年记得，忙跪在仙师身旁跪下，道：“仙师，您快救救知旧吧。”
仙师不答，转过身来望她。
楚夕年继续道：“仙师，您快救救知旧吧。”
莫知旧说过仙师脾气甚好，喜爱云游，好酒，酒引多了还好开点玩笑，如今仙师既然肯现身，楚夕年只管央求。
果然，拂尘一搭，仙师道：“万物皆有灵，有灵以为生。他的灵气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了，你回去吧。”
“仙师，没有，他就好好地躺在这里，他只是睡着了而已。”楚夕年连忙道，她没有走火入魔，也没有自欺欺人，进入仙山后，楚夕年能感受到他的生机，尽管他这样一动不动。
仙师道：“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
楚夕年摇摇头，道：“仙师，我听不懂。”
“自杀之人魂魄尽数归于天地之间，断无死而复生之理。当年在人间，他留住你，为了大义，弃了自己，如今，他依然做此选择。天上人间……罢了罢了……”
楚夕年跪着往前移动两小步，眼睛亮晶晶地道：“仙师，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若我说别无他法，你作如何呢？”
望望床榻上熟睡那人，楚夕年道：“守他。”
“南洲晚渡，一共几坛？”
“两坛。”
仙师笑笑，“他给我带了一坛，问我寄魂术有无破解之法。我道——没有。我那傻徒弟站着笑了笑，向我端端正正行了三次跪拜之礼，将我深深地望上一眼，向我道了声师父保重，徒儿这就回去了。”
楚夕年端端正正行了三次跪拜之礼，道：“仙师保重，夕年也回去了。”
说完了，却也不走，只是眼神期待地望着仙师。
是真的走不动。
“自杀之人魂魄尽数归于天地之间，断无死而复生之理。除非有其身体发肤为引，还需找到他的一魂一魄，引入元婴之中以灵力培育，方可死而复生。”
元婴是仙人的第二条命，也是缩小版的自己，虽有利用元婴复活之法，可能成功复活之人寥寥无几。
“我有，发丝。”楚夕年似是喜不自胜，“我还有元婴。”
仙师道：“你的元婴用不得了，他已用禁法把自己的元婴炼化到你的仙体之中了，这禁法没有退路，更不可逆转，你再另寻他法吧。”
楚夕年复低下头，道：“仙师，还请你指点迷津。”
“罢了，上古神兽还存有上一位天生神君的一颗精元，你若能取出，倒也能将就着用用，只是，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楚夕年点点头，“万人唾骂，百宫征伐。”
“不错。”
“无妨。”
楚夕年又问：“仙师，那一魂一魄呢？我何处可寻得？”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楚夕年叩首，恭敬道：“多谢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