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告天帝，有人说楚夕年为了报仇，逼迫神君自刎谢罪。”
天帝目光凌厉地看了眼楚夕岁，朝暗影厉声道：“那人呢？带他来见我。”
“那人移步换影术出神入化，我们未能追上。”
听到这话，楚夕岁抖了抖。
闻言，天帝更是怒不可遏，“神君呢？”
“不在天界，那人说神尊在白鸽岛。”
天帝派暗影追杀过周憬然，想找到白鸽岛的位置并不难，他只是讥笑，周言那老不死的竟在白鸽岛设置了这么多机关，不过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被他一一破了么？
拖着一条不幸被机关戳断的腿，天帝仰天大笑，“宿离，周言，狄浩……曾经的三大天宫之首，通通不过如此。”
抓起尚在迷蒙之中的楚夕岁，天帝怒不可遏道：“神君呢？”
楚夕岁在半空中艰难挣扎。
天帝提起她的手紧了紧，脸上是被捉弄后的恨极怒极，“神君不在这里？”屋子里的迷香浓郁扑人，天帝感觉头有些昏沉，气愤地把她丢到大门外面，冲出来对她道：“想用你自己一个，换回你姐姐和弟弟。”
楚夕年被这大力摔得几乎散架了，此时只顾得上他嘴里姐姐弟弟，惊得全身汗毛倒立，道：“什么我姐姐和弟弟，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把他们弄死了。”天帝的腿血流不止，很快染红他黄色的衣袍，他一瘸一拐地逼近楚夕岁，嘴角挂着陌生又危险的微笑，道：“不过这调虎离山之计倒是提醒了我，若你真的逼迫神君自杀，按照知旧的性子……你当真是留不得了。”
“爷爷，住手。”
一记金光从天帝和楚夕年的中间隔过，莫知旧欺身挺到楚夕年面前，帮她擦拭嘴角的血。
“莫知旧，你去哪儿了。”楚夕年望着他，眼泪簌簌往下掉，一滴一滴争先恐后落到他的手背上。
莫知旧轻声安慰她：“我去拜访我的仙师。”
一记掌风推出去，莫知旧狠狠撞到庭院里的四角桌上，上面还有楚夕岁和周憬然没有下完的半盘棋，棋子被掌风带成齑粉，铺了满地，莫知旧吐了一口血，踉跄着站起来，道：“爷爷你放开她。”
这声音怕得紧了，连风都送不出去。
天帝掌心收紧，那嗜血的笑楚夕年看懂了，竟是和狄无及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他缓缓道：“这女人，算是留不得了。”
“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爷爷，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了。”初升剑起，剑剑插入莫知旧心口，不偏不倚。
“知旧。”楚夕岁艰难地爬过来，无法承受地抱住他，泪滴终于连成线再也不受控制，“知旧，不要。”
莫知旧把头往楚夕岁怀里靠了靠，“夕年，我本来有好多话要和你说的，现在你在这里，这样抱着我，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楚夕岁止不住摇头，“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似是想伸手，莫知旧把胳膊抬了抬，又落下道：“夕年，乖，你不要哭了。”
楚夕岁拼命摇头，声音被割的断断续续，“不……不……哭了。”
莫知旧笑笑，“我一直都想要和你解释，只是一直都不知道要怎样开口才算不惊扰你。”
顺着落在脸上的泪滴，莫知旧缓缓道：“有些话我今天一定要说清楚的，不然以后我怕找不到机会了。我从一开始真的不知道爷爷偷练禁法，更不知道爷爷偷练禁法竟是为了我。”
听着莫知旧近乎艰难的声音，楚夕岁只是哀求道：“你不要说了。”
莫知旧只道：“许是真的当局者迷了，原该早些察觉的，也不会生出后来这许多许多的事端来。是我对不起你姐姐，对不起你弟弟，也害了爷爷，害了天界很多很多无辜仙子的性命。什么天生神君，不过是落下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智不信罢了。”
楚夕岁怕得颤抖着手擦擦他眼角的泪，“知旧，不是这样的，我求你不要这样说。”
莫知旧努力说得更清楚些道：“然而得知这一切以后，我却舍不得干干净净了断这一切，给天下一个交代。爷爷做了那么多错事，都是为了我，我却下不去手，亲自了断自己，也带走爷爷，还给仙界一个太平。”
“我的父神母神早在当年那场大战中战死了，那时我还不记事，回忆起来脑海中连父神母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在这漫长的千年中只剩下爷爷照顾我，那样一个我爱之敬之重之的长辈，他千般错万般错竟都是为了我，想来原是我错了。”
“知旧，不关你的事。”楚夕年只剩下拼命的摇头。
“我不怕承担过错，只是害你失去双亲又失去手足，那样深那样深的伤害皆是因我而起，这些时日，我日日夜夜心如刀绞生不如死，想着最后再见你一面，再见你一面就谢罪解脱……”
“知旧，不要！”
“可是，你一直躲着不见我。我想，你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和我见面吧。毕竟，你该恨我。甚至，我希望你能恨我，这样你才能好受些。”
“知旧，我爱你啊。”
听到这话，莫知旧的眼睛亮了亮，回光返照般，脸色也好了好多，他轻轻揉揉的声音道：“夕年，你该恨我的。那时我想着就算你恨我也好，但至少走之前我能再见你一面，只是见你一面。或许见了面，我想要的更多，奢侈一点儿来想的话，或许在你转身的那一刻，如果来得及，我能在身后拥抱你的影子，就算是短暂的拥抱你的背影，那样温暖的告别，有时候想想，我也算死而无憾了。其实这些，我都得到了。”
“知旧，我不要你死。”
“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和你留在山上，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那日天空蓝的特别魅惑，我鬼使神差就下山了。夕年，在那之前我从未下过山，师父不许我下山，可是偏偏，我遇到你了，那么小一只，腮帮子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
“知旧，我们现在就下山去，我们还像那时一样，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下不去了，下不去也没有关系，那样的幸福，我们曾拥有过。”
“后来，我在望月桥又遇见了你，那时心中当真欢喜。”
“明明我们八年没见，可我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瞧出了你的背影。”
“我一直跟在你后面，望着你在我三步开外的正前方，左闪右闪灵巧地像条小鲤鱼……听你说着你自己名号小鬼侠，”
“明明是这样一个单薄瘦弱的女子，偏偏亦狂亦侠亦温文，让人忍不住就动了心。”
“知旧，你不要说了，省些力气好吗？”
“夕年，你听我说，我攒了太多话要说给你听，我不想……我们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遗憾。”
“知旧。”
“那日我给你戴上的合欢花，带着我的私心，私心里能和你两两相对，夫妻好合，”眼里似有流光闪过，莫知旧笑笑，好像楚夕年真的嫁给了他，他道：“我真的有很认真的想过，你十里红妆嫁给我的样子。”
“那日你一袭红衣，带头鍪，披铠甲的样子美极了，我当时只想，这天下万里长河，风情万千。春暖花开，万紫千红开遍，我只觊望这一眼，算不得贪婪。”
“而恰恰你薄唇双启，口中呢喃。你对我说，你不愿假意去北渊国和亲，是害怕做不了我莫知旧名正言顺的妻子，”
“我听到这话，心像是要跳出来一般，觉得这一世的幸福也不过如此了，有你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又觉得，这一世的遗憾也不过如此了，放下你的时候，我的心都被挖空了。转身离开时，我才突然明白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那一世，我骑上战马前曾对着天空发誓，下一世，下一世三书六礼我再来娶你做我的妃。”
楚夕年的眼泪噗落落地往下掉，砸到莫知旧苍白的脸上。
“不想，到了这一世，我却依旧食言了。”
“我们之间隔了手足至亲的血，这千万年都越不过的鸿沟压的我呼吸困难。想来，对你山眉海目的期盼，原是我贪婪了。”
“如今你好好的在这里，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夕年，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一路走来，我从头到尾的愿望，只是你能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莫知旧，你不在，我不会好的。”
“夕年，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了，前世里你守着我的一十二年，已经足够了。往后的岁月里，我不要你为了我难为自己。”
“知旧，你明知我做不到。”
莫知旧把帅印交到楚夕年手中，“这枚帅印，掌天界十万天将，我把它给你。”
“你不在，我要这帅印做什么？”
“人生居世，触途牵絷。可我不愿成为你的牵挂羁绊，像前世一般痛苦煎熬的挨过，你在医书上写的那些字句，我看了。你床榻上铺的那些字句，我也看了。看得我心痛，痛不欲生。”
“夕年，我不愿你那样做了。”
“我不那样了，不写了，我再也不写了。”
“我只剩唯一的遗愿，你愿意成全我吗？”
“你说，我都答应你。”
“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给你，也没有事情能为你做了，东海忘忧谷的忘忧汤，就放在我初升殿的白玉坛里，你喝下去。”
像是累极困极再也无力抵挡睡意，莫知旧缓缓闭上眼睛，“对不起，夕年，最后剩你一个人，我是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