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谷里桃花仙,桃花美人树下眠。花魂酿就桃花酒,君识花香皆有缘。美酒消愁愁不见,醉卧花下枕安然。花中不知日月短,岂料世上已千年。”
楚夕年哼着小曲从山脚下慢慢悠悠往上走,晚风十里,星河在天际摇曳生姿,转转悠悠就来到了这棵桃树前,又是无甚收获的一天啊。
百多年间山上这棵大桃树长的越发枝繁叶茂,却是个只长枝叶不开花结果的。
闻着阵阵桃木香气,楚夕岁的抱怨声雷打不动在耳边响起:“大姐,都过了戌时了,你才回来吃饭,大姐和周憬然都饿得急了,以后你能不能早点儿回来?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一百二十年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了。他还雷打不动地抱怨这一句,搅得楚夕年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楚夕年白一眼楚夕年,没好气道:“不是大姐和周憬然饿了,是你饿了吧。你以为从仙界回来很近吗?”
今日楚夕年在长海等了整整一日的光景,实在是无处可去,那片海那样蓝,还承载着她和莫知旧的约定,楚夕年心里想着,他没理由不去那里。
可是,他真的没回来。
楚夕岁在旁边看着二姐愁眉苦脸就知道今天肯定没寻着姐夫。
摸摸鼻子,他低眉顺眼道:“我们不也是从悬壶殿接诊完赶回来的吗?左右路程也都差不多。”
楚夕年又是一巴掌拍在楚夕岁的后背上,道:“差多了。我和周憬然的移步换影术,就好比你和莫知旧做的四色片糕,那也是能放在一起比的吗?”
桌子上就放着四色片糕,楚夕岁心里着实是凉了又凉,自己兢兢业业做了一百二十年的四色片糕,竟比不上姐夫做了几年来的强。
陪着二姐从古刹外面走到四方桌子上,楚夕岁心里一通好腹诽:“好心做给你吃,你还挑剔上了。”面上却是又把自己的脾气捋顺了,拉着椅子往周憬然身边靠了靠。为着就是他再口无遮拦说错哪句话,有周憬然这恩人挡在前头,二姐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大姐每日必问,“今日可有收获?”
楚夕年拍拍桌子,实诚道:“有,买了雪花膏和凉州小酿回来。”
楚夕岁埋头往嘴里扒拉饭,期盼着二姐发脾气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看到他。
也不怪楚夕岁这厮杯弓蛇影,实在是这桌子上一共四个人,一个是二姐的恩人,一个是二姐不敢招惹之人,就剩下他这既无辈分加持,又无战功傍身的小白在夹缝中求生存。
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周憬然不紧不慢道:“明日去哪儿?”吓得楚夕岁赶紧夹几片青菜堵住他的嘴。
“明日……”楚夕年不语,不知道这一百二十年还有什么地方是她遗漏的。
周憬然淡淡道:“明日若没有地方可去,不妨到帝都山附近转转吧。”
楚夕辰停下筷子道:“你的灵鸽感觉到了?”
楚夕岁在旁接话茬,“他的灵鸽整日围着埋酒的那棵大桃树飞啊飞啊的连山都飞不出,能感应到个啥?”说完又不出意外地收来了二姐的死亡凝视。
周憬然的灵鸽很有灵性,以前常年居住在白鸽岛的那几只,在周憬然慢慢恢复身体后也寻着他的气味来到了仙山,随着周憬然一起定居在这里了。
若不是这里芳草萋萋,药石甚多,古刹前又有一棵不开花不结果的大桃树彰显特色,稍加改造倒真有几分白鸽岛的气氛了。
沉默了很久,楚夕年才道:“仙师呢?怎么不同咱们一起吃饭?”
楚夕岁讪讪:“早吃过了,在树下喂鸽子呢!你还指望仙师等你回来一起吃?”
楚夕年不服气,“若不是我,仙师上哪里能寻到周憬然这样好的关门弟子,我还酿酒给他喝,他也是可以等等我的嘛。”
说来也是尴尬,楚夕辰和楚夕岁姐弟二人医术不精,没办法十成十地继承父神母神的衣钵,楚夕年又是个不顶事的,当时周憬然实在棘手,万般无奈之下原想把他和莫知旧一起放在山上当个活死人伺候着,没想到被仙师阴差阳错地救回来了。
此后他做了灵吉仙师的关门弟子,也算因祸得福。
有了周憬然和仙师的这层关系,楚夕岁拉着大姐在这里住下,白日里回悬壶殿问诊。
楚夕年对楚夕岁那厮道:“明日卯时,你去悬壶殿的时候捎上我。”
楚夕岁崩溃,二姐哪里是那给她送到一个地就能善罢甘休的人,他又没有那日行八万里的本事,每次找不到姐夫的魂魄,被累到腰酸背痛腿抽筋不说,还要费好一通口舌安慰她,着实是个苦差事,比在悬壶殿给人看病抓药还要苦,故,他连连摆手,道:“卯时?这也太早了点儿吧。卯时我估计姐夫的魂魄都还没睡醒。再说帝都山和悬壶殿又不顺路。不去不去。”
楚夕年一记眼刀飞过。吓得楚夕岁连连摇头道:“我都是辰时起,嫌晚的话你找周憬然带你。”
确实不是推辞,周憬然得了仙师真传后连带着移步换影术都愈加突飞猛进,于赶路一事,仙界怕是再难找到对手,正好适合二姐。
却听得周憬然娓娓道来:“听说三姑镇的鹊桥街上那家鹊桥铺明日打折,凤冠霞帔一律半价,明日我和仙师还要带着你大姐去鹊桥铺购置许多东西,仙师贪睡……怕是帮不上你的忙。”
楚夕年无语,“你们一个两个……罢了罢了,明日我自己去。”
周憬然继续道:“亲力亲为,当显真心诚意。仙师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刘备当年请褚葛亮,还曾草庐三顾……”
楚夕年做缴械投降状,:“停,停,停……打住,打住!”
果然,周憬然就打住了。
吃完饭,楚夕年习惯在莫知旧耳边唠叨,榻上那人面容静谧,显然是睡得熟了,也并不理她。
她一边给他梳头,一边道:“我在那大桃树下埋了两坛子南洲晚渡,打算等你醒了给你接风喝。仙师最近有事没事地就围着那棵大桃树转悠,我看他是看上树底下埋着的那两坛子酒了,你说是与不是?”
手上的发丝黑得发亮,晒着月光,一轮一轮的光泽在他墨色的绸缎上缓缓流淌,像有生命在他每根发丝流转一样,楚夕年直觉,莫知旧就要醒了。
他的头发已经醒了。
楚夕年继续柔声道:“知旧,你可要快点醒过来,不然你仙师就要变成周憬然的仙师了。你都不知道,你师父这么不世出的仙人,明日竟然要和周憬然一起去三姑镇的鹊桥街上那家鹊桥铺置办东西,你猜猜他们要置办什么?哈哈你绝对猜不到,竟然是凤冠霞帔。你说他们一个老道人,一个小道人,真是苦了我大姐明日要丢大人了。”
她明明自言自语,声音却也有起有落,像是给眼前人讲折子戏般抑扬顿挫,道:“倒是我今天也去了趟三姑镇,长街上以前卖糖人的那个暴躁老头儿不卖糖人了,我略微遗憾地打听打听。你猜怎么着?哈哈你肯定也猜不到。他家儿媳妇生娃娃了,那暴躁老头儿要回家看孙子。
把头给他梳好了,楚夕年又开始给他擦脸,温热的毛巾顺着莫知旧的额头缓缓往下,楚夕年嘴里仍是不停对他念叨着:“哦,对了,你肯定不知道那暴躁老头的儿媳妇的真身是啥,说出来保准吓你一跳。那暴躁老头儿的儿媳妇的真身是个狒狒,暴躁老头儿子的真身也是个狒狒。真是神奇,果真如你所说的那般结婚要讲究门当户对。我猜想,暴躁老头儿的真身还是个狒狒。想想他儿媳妇生了三个小狒狒,嗯,一胎就生了三个,当真需要暴躁老头儿回去帮忙照看。”
“知旧呀,你和我说善财童子当初飞升,打破了仙界飞升的最小记录,飞升后还昏迷了,急坏了牛魔王和铁扇公主。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小时候昏迷好,若是定了亲又没成亲就昏迷,那当真不地道,做人不可这样不地道。”
“嗯,前面的话你都可以不听,还有一事我需得让你知道。今天我去祭拜大帝。不知为着什么我就去了,守着仙山这一百二十年,我也算见过了几轮人世的悲欢离合。好人也好,坏人也罢,不管他们对别人做过什么,我瞧着他们对自己家人总是有几分真心在的。我想着……那也是你曾经珍惜得紧的一份真心。”
“书上说:‘万里关山双虎节,十年寒暑一纶巾。忧民忧国又忧主,尽孝尽忠还尽身。厚地血凝为琥珀,高天魂聚作星辰。功成但在凌烟阁,如此两全能几人。’我读着,就觉得那是写你。我今日在大帝墓冢前跪拜,就等同于你在大帝墓冢前跪拜。如此勉强算作尽孝吧,你是那样一个讲求忠孝两全之人。”
“知旧,你若是愿意回来就好。你若是不愿意回来,我也这样守着你,自此,日月星辰,山河大海,哪里都是我的归期。师父我来替你照顾,墓冢我替你打扫。我们的以后,长海的星落都记得,总会有再相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