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过后，苏羡决定将那点萌芽的悸动收好，藏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不是畏惧世俗的眼光，只是不敢想沈家人、尤其是继父沈明远知道自己的心思后，会怎么看她，这和忘恩负义有什么区别。
她更不敢想如果妈妈知道，会有多么失望，又会如何左右为难。
苏父离世的四年里，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给林晚棠介绍对象，直接展开追求的也大有人在，但考虑到女儿的成长，她都拒绝了。
苏羡记不清有多少次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房间，对着父亲的遗像默默垂泪。
直到与沈明远重逢，她的眼里才重新有了光。
那个男人会在每次出现时，给她和妈妈都带礼物，也会妥帖地帮她们处理好里里外外的各种琐事，用细碎的温柔填满了母女俩空落落的日子。
想到母亲日渐舒展的眉宇，苏羡轻轻呼出一口气。少女心事就像春日里未及绽放的花苞，掐断了会疼，但总好过任其生长最终刺伤所有人。
她对着镜子微笑，一遍遍给自己打气：这不过是一场来得突然的雨季，总会放晴的。
只是偶尔，当沈念笑着凑过来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一中晚自习，闪电划破夜幕，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将校园淹没在雨幕中。
苏羡刚写完作业，手机在书桌里震动了几下，是林晚棠的微信。
她告诉女儿今晚别骑车了，已经让司机开车去学校接她和沈念放学。车子进不了校园，还是停在老地方——学校南边的巷子里。
苏羡咬咬唇，将亮着的对话框递到身后的人眼前，指尖轻抵着屏幕边。
沈念垂眸扫了一眼，抬眼时唇角微勾，对着她点了点头，清浅的应声落进耳朵里：“好。”
十点整，放学铃响。沈念撑开唯一的一把伞，护着苏羡冲进雨里。
雨势太大，风裹挟着雨滴斜斜砸过来，伞面被吹得剧烈摇晃，几乎要翻折过去。
沈念比苏羡高出半个头，见状干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伞柄。
苏羡的呼吸瞬间凝滞。
沈念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烧得她脸颊发烫。
风声、雨声，和周围同学的嘈杂声，全都模糊成一片遥远的嗡鸣，唯独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一下一下，像是要撞破胸腔。
沈念怕她被雨淋到，手臂收得更紧了，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苏羡僵着身子，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潮湿，让她头晕目眩。
明明从教学楼到停车的位置只有短短一段路，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出现在视线里。
见她们跑过来，司机小陈立刻打开车门递上干毛巾。
“擦擦，别感冒了。”沈念接过毛巾，直接盖在苏羡头上，轻轻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发丝，又用另一条毛巾去擦她脸上的雨水。
苏羡心脏狂跳，慌乱抢过毛巾，“我自己来......”
她低着头胡乱擦拭，余光瞥见沈念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浸透，发丝也被雨水打湿，却只顾着照顾她。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再这样下去，苏羡怕自己会压抑不住那份好不容易才藏好的悸动。
秋意正浓时，一中的月考如期而至。
苏羡果然不负众望，学霸本色尽显，稳居班级第一，也首次以非重点班学生的身份挤进了年纪前二十。
这让她一夜之间成了校园里的焦点。
课间时分，慕名而来偷看她的男生陡然多了起来，十班的周慕阳便是其中最狂热的一个。
其实他老早就注意到了苏羡，只是在一中早恋禁令的高压下，一直不敢做什么。最近苏羡“火”了，他也越发大胆起来。
他的频繁出现，让苏羡不胜其烦。
起初听说他外婆也是苏市人，苏羡还能勉强维持礼貌，跟他聊几句。后来察觉到他那点不单纯的心思，便干脆婉拒了他的所有示好和搭讪。
可周慕阳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两个班相距不远，课间常常在走廊“偶遇”也就算了，后来居然连吃饭时间，他也能如影随形，屡屡被“巧遇”。
这天中午，在苏羡几人经常光顾的面馆，他再次出现。只是这次借着面馆人多的由头，他竟然提出“拼桌”，想跟她们“挤一挤”。
苏羡懒得再顾及同学情面，直接拒绝了他。可男生不为所动，依然死皮赖脸杵在桌边套近乎。
沈念终于按捺不住，抬眼扫向他：“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好好跟你说听不懂？”
周慕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眼前的女生会横插一杠，口气还这么冲，脸色一沉，“我找苏羡，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都说了不想跟你坐一起，你耳朵不好使？”沈念眉峰微挑，眼底凝着沉冷的压迫感，直刺得对方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是，这么大个人，连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时羽也在一边跟着搭腔。
周慕阳被怼得脸白一阵红一阵。本就人家坐着他站着，场面已有些尴尬，再被这么直白地戳穿自己那点小心思，更觉得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苏羡，既然你不明白，那我就直说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表白：“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苏羡下意识看向沈念，见她面色如常，只是摸出手机，镜头直直对着周慕阳。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沈念晃了晃手机，“来，注意表情管理，如此勇气可嘉的时刻，怎么能不记录一下呢。”
“你想干嘛？”周慕阳气结。
“不干嘛，拍下来发给教导主任，问问她学校什么时候可以早恋了。”
“你……”周慕阳被噎得说不出话，终于意识到碰上了硬茬。
他瞥了眼坐在一边垂着眸默不作声的苏羡，心里竟还存着几分侥幸，毕竟她没拒绝自己不是么？于是见好就收，扔下一句“改天我们单独谈”，便灰溜溜地转身逃出面馆。
“真受不了这些自以为是的男生。”蒋萌萌摇着头叹息。
“今天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怕，太可怕了。”时羽的嘴像淬了毒。
沈念见苏羡垂眸不语，以为她被吓到了，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有‘师太’在，量他也不敢怎么样。”
说完学着蒋萌萌的样子，挖了满满一勺辣椒油浇在自己的面里，看着红通通的面汤，有点挠头，“诶呀，是不是放多了。”
苏羡低头搅动着碗里的面，听见她漫不经心的话，更是没了半点胃口。
刚才自己被表白，沈念出言相助不过是出于同窗情谊，那双平静如水的桃花眼里不带任何私欲，苏羡看得清清楚楚，觉得既心酸又委屈。
她曾以为，这些日子以来的妥帖照顾，在沈翊面前的霸道保护，吃饭时默契的并肩而坐，暴雨里在伞下贴近的心跳......都是尚未言明的信号。
现在看，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这样也好。
苏羡攥紧了筷子，一个人的独角戏，总好过两个人的进退维谷。
至少她们还能以朋友的名义，继续这段来之不易的亲密。
她知道沈念是个完美的朋友。
她漂亮、聪明、善良又贴心，认定了谁，就会对谁掏心掏肺地好。这样的友情，或许比飘渺的喜欢更值得珍惜。
朋友也能一辈子在一起啊，苏羡在心里安慰自己，
振作了精神，她捧起面碗猛灌了一口热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就被烫得红了眼眶。
“诶，你慢点！”蒋萌萌的惊呼声穿透耳鸣传来。
沈念侧头看去，向来优雅的女孩此刻有点狼狈。只见她低头捂着嘴，一滴泪猝不及防坠入碗中。
她的心突然被揪紧。
“苏羡，你没事吧？”蒋萌萌忧心忡忡地递来纸巾，“是不是被刚才那家伙气到了。”
“没事......只是烫了一下。”苏羡眼尾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勉强扯出笑容，“快吃吧，一会要迟到了。”
她整理好情绪，低下头默默吃面，不再去想那人，也没看见那人欲言又止的眼神。
沈念当然不是第一次见人流泪，却在看到苏羡水润的眸光时，第一次产生一股冲动，想伸手轻轻抱住她，低头吻去她被泪打湿的睫羽，一点点抚平她的难过。
她觉得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疯狂跳动，震得指尖都微微发颤，那股想要碰触的念头翻涌着往上冒，却又被她死死按捺在心底。
“那你先吃面，汤要放凉点再喝。”蒋萌萌像个操心的老妈子，认真叮嘱她，完全没注意到餐桌上诡异的气氛。
苏羡轻声应着。
余光里，那人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那是她想心事时的小动作。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苏羡告诫自己。
以后，只做朋友。
也只能是朋友。
自从撞见苏羡落泪，产生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抚的冲动后，沈念便觉得自己近来愈发“不正常”了。
那股想触碰她、护着她的念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缠得人心头发痒，偏又要强行克制，心里像藏了个乱撞的小兽，慌得没着没落。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着苏羡的一切。
每天坐在她身后，沈念总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像是春日里的风，撩拨她的心弦。
当她被老师叫上讲台解题时，沈念也会追着她的背影。
看粉笔在她指尖流转，留下工整漂亮的解题步骤，思考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都让她看得入迷。
一起吃饭，沈念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落在苏羡的身上。
她总是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小口啜饮汤羹时，睫毛会微微垂下，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偶尔汤汁沾到唇角，她会用纸巾轻轻擦拭，小心翼翼的模样都让沈念觉得十分可爱。
体育课上，其他女生跑得东倒西歪，只有苏羡保持着挺拔的姿态。
扎起的马尾在脑后划出优美的弧线，运动服下若隐若现的腰线随着呼吸起伏，后颈处细小的汗珠闪闪发亮。沈念跑在她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跳比任何一次跑八百都要剧烈。
更反常的是，沈念开始前所未有地在意自己在苏羡面前的形象。
从前顶着刚睡醒的鸡窝头都可以直接去学校，现在要对着镜子把每一根发丝都整理得服服帖帖才能出门；曾经被老师提问答不上来也无所谓，现在会提前预习，生怕在苏羡面前露出半分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