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是怎么了?
沈念呆坐在苏羡身后,在心里细数自己的“不对劲”。
看着阳光穿透前面的人薄薄的耳廓,映出淡粉色的血管。沈念突然很想用指尖碰一碰那看起来无比柔软的耳垂。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猝不及防对上了时羽探究的目光。
“看什么呢这是?魂儿都没了。”时羽凑过来,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望去,嘴角渐渐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沈念耳根有点热,好友的眼神太犀利,仿佛看穿了她那些隐秘的心思。
时羽突然凑近她,趴在桌上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
看着她促狭的表情,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沈念脑海中炸开——这样日日夜夜的注视,这样小心翼翼的在意,这样不受控制的心跳,分明就是......
“喜欢苏羡?”时羽用气声说出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沈念心上。
她下意识想否认,可那些在心底积压已久的悸动突然找到了由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让她无处可逃。
她睫毛轻颤,视线不自觉地又飘向苏羡的方向。蒋萌萌正歪头跟她说着什么,她笑得肩膀轻颤。
沈念盯着那背影,心里像揣了团云,轻飘飘的,终于后知后觉——原来,眼前的女孩早就像春雨一般,悄无声息浸润了自己的整颗心。
自己对她,不止是对朋友的关心,对同学的欣赏,更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独占......
肩头忽然被轻撞了下,她猛地回过神,对上时羽的一双笑眼,她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拍拍她的肩,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我懂。”
沈念人生第一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却像吞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她觉得荒唐极了,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对方却是个女孩子,还是三叔的“女儿”。
她从小在家人的呵护下活得自在舒展,可要说真正出格的事儿,她从未做过。现在对苏羡的这份心思,却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离经叛道”所能形容,而是一颗深埋的炸弹,随时能把生活炸得天翻地覆。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无耻,苏羡把她当朋友,坦荡又热忱,自己却藏着这样见不得光的念头。
矛盾如潮水般将她裹挟,进退两难。
她开始害怕与苏羡独处,担心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会泄露心底的秘密;可偏偏又贪恋着与她相伴的每一刻,尤其是对方投向自己的眼神,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足以让她心头漾起涟漪。
她既担心苏羡知晓这份心思后无法接受,到头来连朋友都做不成;又害怕这份情愫永远藏在心底,自己只能做个无望的暗恋者,眼睁睁看着时光流逝,连开口的勇气都耗尽。
她不敢往前也不想后退,只能暂且守着这份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悬而未决的拉扯里,一天天挨着。
日子在两个人默契维持的平静表象下缓缓流淌。转眼间,宁市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飘落时,沈念早已将两辆折叠车擦拭得锃亮,整齐地收进了车库里。下周开始,苏羡要跟她一起坐公交车上学了。
周末聚餐时,沈明远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真的不用小陈送你们?”
沈念是土生土长的北方女孩,这两年早习惯了冬天挤公交上下学,可对待从小生长在南方的苏羡,他总是怕照顾不周,让她受了北方的寒气。
林晚棠眼里也满是担忧。女儿头回在北方过冬,她生怕孩子着凉,让司机接送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跟沈念一起坐公交车就好,很方便的。”苏羡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转圜的坚定。
沈念能行,自己也没必要搞特殊。
况且,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跟沈念一起上下学。既然只能做朋友,那能多一些相处的时光,也是幸福的。
沈宝山这次没顺着孩子的心意,“这么冷的天,还是让司机接送吧,不用怕麻烦小陈,他就是干这个的。”
“爷爷,您偏心!”沈念忽然插话,控诉的语气,却弯着眉眼,齿间带着轻软的笑意,“我之前说要坐公交车的时候,您是怎么说的?您说‘年轻人是要多锻炼锻炼’。”
一句话落,满室皆笑。
沈宝山用手指遥遥点了点她,笑骂一句“没正形”。可看着孙女娇憨的模样,还是妥协道:“罢了,随你们吧。天冷了就多穿点,别冻着耽误学习。”
“知道啦~”沈念露出得逞的笑,回身冲苏羡眨了眨眼。
苏羡抿着唇,把涌到嘴边的笑意悄悄压了回去。
“说起来,苏羡妹妹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沈翊放下杯子,目光灼灼地越过餐桌望向苏羡,“来家里第一次过生日,可得好好办。”
林晚棠微微一怔,看着苏羡骤然绷直的背脊,像只察觉到危险的幼鹿。
“还早呢。”她笑着给女儿夹了块儿红烧肉,“三月份呢。”
半生阅人无数,她怎会看不出沈家这位不着调的二公子对女儿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可以提前准备呀,我有个朋友,新开了家酒吧,那环境......”
话未说完,被沈念硬生生打断:“得了吧,我们早都约好了跟朋友们一起庆祝。再说,酒吧那种地方可不是我们高中生该去的,二哥你就安安分分跟你的朋友去玩,别来掺和我们年轻人的事。”说完,还不忘转头问苏羡,“对吧?”
自打认清自己对苏羡的心意,她对沈翊就越发反感,怼起人来半点情面都不留。
苏羡轻轻点头。餐桌下,她的指尖悄悄攥住了沈念的衣角。
沈念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像是无声的安抚,直到感觉到对方轻轻回握的力度。
落地窗外,雪越下越大,而掌心的温度,却像南国永不结冰的湖水。
“你好好吃饭,瞎操什么心!”王淑华瞪了儿子一眼。她太了解这个儿子,知道他对苏羡这是起了心思,心里打起鼓。
高中时闯的那次祸,被人家女孩家长找到家里来,在小区门口操着大喇叭骂他们家风不正,给老爷子差点气出心脏病。要是在家里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她跟沈明礼两口子也没好果子吃。
“那就到时候再说。”沈翊不死心。
“甭再说了,我们没空。”沈念一点面子不给。
沈翊气结,不明白这个妹妹最近是怎么了,总是跟自己作对。
苏羡悄悄松了口气。有沈念在,她总觉得格外踏实。正是这份踏实,才让她在偌大的沈家,真正有了几分安全感。
周一清晨,苏羡刚下楼,便见沈念已经坐在客厅里。双手插着上衣口袋,慵懒靠在沙发上,和沈明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怎么这么早?”苏羡站在楼梯中间,瞥见茶几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显然对方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沈念抬头望向她,呲着小白牙一笑,“没多早。”
“念念都等你好一会儿了,我说去叫你,她非说时间还早让你多睡会。”林晚棠从厨房出来,边说边回房,拿了条卡其色围巾下来,“今天外面冷,把这个戴上。”
沈念已经站起身,顺手接过围巾,细心替苏羡围好。然后又帮她把羽绒服上的毛绒帽子扣在头上,身子后仰上下打量了一眼,突然笑出来:“像只小熊。”
苏羡低头看自己圆滚滚的装扮,耳尖悄悄红了。
她注意到今天的沈念格外好看,一身黑色短款羽绒服,内搭姜黄色高领毛衣,下身一条修身牛仔裤,显得双腿笔直修长;漆黑的短发和黑色的羽绒服,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俊秀。
“我们出去吃早饭吧?”沈念突然凑近,带着薄荷牙膏的气息拂过苏羡耳畔,“刘记的油条刚出锅最好吃,咬一口能听见‘咔嚓’的脆响,蘸豆浆吃也是一绝。”
苏羡习惯了她这样的突然靠近,心却还是被轻轻撞了一下,红着耳根浅笑着答应。
林晚棠看着两个女孩在玄关笑闹着穿鞋,心里某处突然柔软起来。
整个沈家,她最待见的便是沈明谦夫妇。
男人知书达理,女人风趣善良,这样的家庭养出的孩子,品性自然也差不了。
加之这些时日她暗中观察,沈念对苏羡很是照顾,有时甚至比她这个当妈的都细致,温柔宽厚的性子,在有钱人家实属罕见。
晨光一寸寸漫过天际,将大地染成柔和的米白色。两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在雪地上蜿蜒,通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苏羡的靴子陷进雪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大的雪,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一片,连呼出的雾气都像要融进这片纯净里,她眼里的惊奇几乎要溢出来。
突然,脚下一滑,失重感瞬间袭来,她惊呼着向后倒去。
沈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稳稳捞进怀里。
心跳声大得可疑。
苏羡不确定这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此刻被眼前人圈在怀里过分暧昧的姿势。
怀里的柔软让沈念忘了放手,直到一片雪花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沈念被冰得回了神,松开她的腰,却牵起了她的手。少女的掌心有薄汗,把她的手指攥得很紧,“路滑,我牵着你走。”
苏羡没拒绝,乖乖任她牵着,亦步亦趋走在她的身侧。
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心跳又漏了半拍。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条路可以再长一些,走得再慢一点。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念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眼底漾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对方手的手腕,像在确认初雪的温度。她没意识到,这些天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就在这些下意识的呵护照料中,被自己亲手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