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轮日复一日的转动中，苏羡和沈念的关系悄然变得熟络起来，两辆小轮车也从最初相隔两三米的距离，到后来常常并肩而行。
沈念会絮絮叨叨给苏羡讲各种趣事，说起自己喜欢看的动漫，又或者告诉她附近哪家早餐店的包子最好吃，哪条巷子里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奶茶店。
苏羡会在看到路边商铺里那只懒洋洋的花猫时，兴奋地喊她：“你看那只三花，跟学校花坛那只好像。”
银色折叠车不再追求速度，每到车多的路段，都会慢慢滑行，耐心等着粉色车跟上；粉色车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有时聊到兴头上，车把还会不自觉地往沈念那边靠，两个人的影子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是在为这段逐渐靠近的关系，轻轻敲下一个个温柔的注脚。
放学路上的话题更多。
沈念会抱怨这次的数学测试太难，苏羡就会记在心上，然后找时间，拿出那张试卷，耐心给她讲解自己的解题思路。
苏羡会说起年级里最凶的教导主任，有次晚上陪蒋萌萌出去吃“大餐”，回来晚了两分钟，被她抓到，在走廊里被训了足足十分钟，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沈念看出她的难过和沮丧，眉飞色舞地开解她：“我们都叫她灭绝师太，学校里流传一句话，你可能没听过，说——‘没被灭绝师太批过的，就像没被怪兽打过的奥特曼，高中生活就算不得完整。’我到现在还有部手机扣在她那呢。”
说完她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又洁白的小牙，英气的眉眼一下子被笑意浸染，透出一股不自知的可爱。
苏羡被她的笑意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弧度，忽然就想起之前蒋萌萌对沈念的评价，“沈念那人看着挺高冷的，其实全是假象。”
如今看来，只觉得精准，不熟的时候这人一副高冷疏离的模样，熟了以后分明就是个话痨，比谁都新鲜热络。
自从两人开始结伴而行，苏羡在家吃早餐的次数便少了。林晚棠问起，得到的回答不是“沈念要带我去吃一家新开的南方小馄饨”，就是“我们约好了顺路去吃北街的包子。”每每话语里都带着少女独有的雀跃，林晚棠看女儿高兴，便也都由着她了。
沈念的变化也被池瑾看在眼里，书包里开始多出双份的水果，洗得干干净净装在保鲜盒里；早上出门时，还会顺手多拿一盒牛奶，不用问也知道是给谁的。
周末例行的家庭聚会，两个孩子的日渐亲近也瞒不过旁人。
每当苏羡爱吃的那几道菜转到她面前，沈念的手总会下意识地按住转盘，等苏羡夹好了，才悄悄松开手。
更别说沈翊那些明里暗里的觊觎和打探。每次见他凑近搭话，沈念总能不动声色地插到两人中间，把话头岔开，或是干脆拉着苏羡起身去做别的。护犊子一样的姿态，连沈宝山看了都要端着茶杯笑两声。
这天，沈念听说沈翊要教苏羡打保龄球，心里“咯噔”一下，心急火燎地就冲到了西楼。
“你离他远点。”她蹙着眉，门神一样杵在苏羡门口，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严肃。
“谁？”苏羡穿着睡衣，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被她的突然造访吓了一跳，心里隐隐有答案，却还是明知故问。
“还能有谁，我二哥，沈翊。”
沈念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显出些许烦躁。有些话本是家丑，她并不想说，可看着眼前美好的女孩，还是忍不住开口。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高中的时候，就让他班上的一个女生有了宝宝，最后又是赔钱又是转学，才算把这事了结。”
“现在他更是不用收敛了，女朋友多得数不清......反正，你一定得离他远点。”
苏羡垂眸，指尖捻着书页的边角，若有所思。
沈翊那些过于直白的眼神，确实不止一次让她察觉到危险和麻烦。可此刻听沈念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好，我知道了。”她轻声应道。
“还有，不管什么羽毛球保龄球高尔夫球的，你要是想玩我也能教你。”
“......我本来也没答应要他教我。”
“嗯。”沈念这才松了眉头，语气软下来些，“以后周末家里吃饭，你就跟紧我，我护着你。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留神，看见他就绕着走，全当......全当撞见了癞蛤蟆！”
苏羡听了这个比喻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睫毛轻轻颤动，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漾开，顺着鼻梁滑到嘴角，把本就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柔和。
沈念的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眼神忘了收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苏羡被她看得脸颊微微发烫，垂下眼睫，不自然地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沈念赶紧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四下打量起苏羡的房间来，耳尖却悄悄红了。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苏羡的房间。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处处透着暖意，显然三叔待这个继女，是实打实的视如己出。
忽然，她瞥见墙角立着一个画架，画布上是片无垠的蔚蓝大海，海面上漂着一只白色帆船。
“这是你画的？”沈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还会画画？”
“以前学过一段时间。”
“画得真好。”
其实沈念并不懂画，却打心底觉得这幅画美得动人，仿佛自己也置身海边，下一秒就能闻到海风的咸味。
“还凑合......好久没动笔了，胡乱画着玩的。”
沈念的目光落在那艘帆船上，那是整幅画的灵动焦点，白色船帆如同被风撑起的云朵，正破开海面缓缓前行。
“这艘帆船好漂亮。”沈念喃喃道。
苏羡抿了抿唇没吭声，她才不会告诉她，这幅画的灵感，就来自她骑车时像帆一样扬起的衣角。
沈念站在画前，又盯着看了一会，越看越喜欢。
“能不能给我画一幅？”她忽然问，目光澄澈又真挚。
见苏羡有些犹豫，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唐突，赶忙往回找补，“算了算了，你的时间宝贵，还是学习最要紧......”
“好。”没等她说完，苏羡吐出一个字。
“真的？”
“有什么不行？”
“那不着急，等高考结束再说。”
“嗯，”
沈念心里涌上一阵欢喜。继结伴骑车上学之后，她们之间又有了新的约定。虽然要等上一年，却并不遥远。
苏羡与沈念的关系越来越好，往日以同桌为单位的午餐和晚餐，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四人同行。
沈念谨记三婶的叮嘱，从小吃街常客，成为校门口各色餐馆的熟面孔。
时羽更爱小吃街的美食，总是打了包，固执地跟着三人身后。面馆里，玻璃窗上氤氲着热气，映出少女们朦胧的身影。
“其实你不用陪我们，自己回教室吃也行。”沈念看着时羽手里的手抓饼，提出中肯建议。
时羽撅着嘴，声音黏糊得像融化的麦芽糖：“人家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吃嘛～”
矫揉造作的腔调，让沈念手臂上立刻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你正常点说话。”
蒋萌萌在一旁笑出一对小梨涡，“别人是小鸟依人，时羽你这个头，怎么着也是只大鸵鸟。”
苏羡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想起时羽喜欢女生的传闻。筷子在汤面上划出细小的涟漪，她偷偷瞄了眼对面亲昵的两人。
难道时羽喜欢的人是沈念？所以才会天天黏在一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苏羡自己都吓了一跳。再看对面的两人，眼神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念~”时羽不依不饶地往沈念身上靠，故意拖长声调，“你就看着蒋萌萌欺负我？”
“坐好。”沈念用手肘抵住压过来的重量，无奈道：“你这吨位我可撑不住。”
“沈念！”时羽越演越上头，眨着眼睛娇嗔，“你还爱不爱我？”
苏羡握着筷子的手一抖，筷子磕到碗沿。她感觉有股热气从脖颈漫上耳尖。
“爱，我爱你安静如鸡。”沈念翻了个白眼，“所以求你消停点，再恶心我真的吃不下去了。”
蒋萌萌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苏羡却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出神。
虽然同性之间的感情她了解甚少，但她就是莫名确信，即便沈念真的喜欢女生，也绝对不会是时羽这种类型。
那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和沈念每天结伴而行的画面，心头忽地一跳。
玻璃窗上的水珠缓缓滑落，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她机械地咀嚼着面条，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面馆都能听见。
放学回家的路上，苏羡刻意保持距离，放慢速度跟在沈念身后。车轮辗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本该专心看路，可目光就是不受控制地向前飘。看前面那人校服下绷紧的腰身，看她在风中飞扬的短发，看她后颈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皮肤......
等苏羡察觉到自己的失神，车子差点撞上路边的灯杆。她慌乱地捏紧刹车，稳住身形，心跳快得不像话。
沈念听见身后的动静，停下车，一只脚蹬着地面，回过身看她，“怎么了？”
暖色路灯落在她的短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苏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她咬了咬下唇，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最近的反常。
不对劲。
她从没对任何人如此关注过，也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如此复杂的情绪。
那绝不是面对同学、朋友、甚至亲戚时该有的情愫。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和体育课跑八百米截然不同。
它更隐秘、更灼热、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藏在胸腔里，稍不留神就会燃烧起来。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