惦记着要带沈念去医院做个检查，翌日一早众人就启程往回返。
时羽开车将沈念和苏羡送到人民医院急诊楼前，反复确认两人无需陪同帮忙，才载着蒋萌萌和Zoe驱车离开。
Zoe在京市没有其他朋友，两人便把她送回沈念的住处，顺便将车停到小区地下车库，才又再打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蒋萌萌终于得空，把苏羡和沈念的过往一五一十讲给了身边人听。
听罢，时羽陷入久久的沉默。她一直知道沈念有多喜欢苏羡，却从没想过，苏羡对沈念，也藏着一份同样深沉、不曾言说的心意。
她想把真相告知好友，让她知道那些年她并非自作多情，却被蒋萌萌劝住：“若是这样，苏羡这些年的隐忍与牺牲，就都失去了意义。”
“可至少应该让沈念知道，苏羡是喜欢她的，当初是不得已才骗了她。”
“就算你现在告诉她这些，苏羡也不能跟她在一起。她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感情本身你明白吗？”
空气静默。
蒋萌萌觉得应该尊重苏羡的选择，让这段关系顺其自然地发展。时羽却心疼沈念被一个善意的谎言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在要不要告诉她真相这件事上，两人最终也没能达成一致。
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沈念坐在苏羡从问询处借来的一把轮椅上，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忙着为自己挂号缴费。
等待叫号时，苏羡才有时间仔细查看她的脚。
沈念的脚踝肉眼可见肿得老高，像发酵过度的面团，皮肤也呈现出光亮的紫红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还疼吗？”
“还好。”
“......对不起，都怪我。”
“别说傻话。”
语音播报系统终于叫到沈念的名字，苏羡立刻起身，推着她走进诊室。
“怎么弄的？”医生一边问一边戴上一次性手套，俯身按捏沈念那处肿胀的踝关节。
“嘶——”沈念没防备，蹙眉轻哼一声。
苏羡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仿佛这样能分担她的痛苦。
“爬山，”沈念忍痛回答：“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崴了一下。”
医生的手指按到某个位置，钻心的疼痛袭来，她疼得猛地一缩。
“这里疼得特别厉害，是吧？”说着他又稍微转动了一下她的脚，“这样呢？”
“也疼……但没刚才那里那么疼。”
医生放下她的脚，转身在电脑上打字，“肿胀程度不轻，局部压痛明显，骨性标志有点摸不清了。大概率是软组织挫伤，但为了排除骨折，建议拍个X光看一下。”
苏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拍，我们拍！麻烦您给开个单子吧。”
沈念不禁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本想说“应该没事儿，不用那么麻烦了”，看她紧张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拍片的过程很快，等待结果的时间却十分“漫长”。
半个小时里，苏羡坐立难安，一会儿抬头看电子显示屏有没有沈念的名字，一会去看报告打印机吐出新片子没有。
“别紧张，肯定没事儿的......就算有事，也不会赖上你。”沈念久违地跟她开起了玩笑，试图缓解她的焦虑。
苏羡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喜欢她开这样的玩笑，“你别胡说，不会有什么事，拍片子也是图个安心。”
终于，她们拿到了X光片和一份报告单，苏羡赶紧推着她回到医生诊室。
医生接过片子，熟练地插在观片灯上。白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骨骼清晰的影像。
苏羡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医生的表情。
“骨头没事，没有骨折线。”
苏羡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医生接着说，语气严肃了些，“软组织损伤严重，接下来24到48小时内要持续冰敷，每次15到20分钟。脚尽量抬高，要高于心脏的水平，有利于消肿。”
他又把目光转向苏羡，仿佛看穿了她才是管事的那个，“最重要的还是，制动休息，尽量不要走路。”
苏羡仔细地听着医生的每一句叮嘱，生怕漏掉一个字，“谢谢您，我们记住了，一定严格照办。”
走出诊室时，沈念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看吧，我就说没事，骨头硬着呢。”
苏羡没说话，却在心里轻呼出一口气。
幸好没事。
苏羡帮沈念在医院门口的药房里买了一个前臂拐杖，然后叫车把她送回了名仕华府。
扶着她走进电梯，苏羡难免心生忐忑，这还是第一次去她家。
电梯来到六楼，沈念刷指纹打开房门。见苏羡站在门口有些踟蹰，眼含笑意地问：“不打算进来坐坐？”
苏羡默默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踏入玄关，顿时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柑橘与雪松混合的香气。
Zoe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起身迎了出来，“你们回来了，脚没事吧。”
“没什么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沈念还不太习惯用新买的拐杖，索性把它立在一边，想扶着玄关的矮柜进门。
苏羡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不能这样，医生刚才怎么说的你忘了。”
沈念没反驳，乖乖任她搂着腰，扶着自己慢慢往前走。
把她放到沙发上，又拿了一个靠枕垫在她的脚下面，苏羡这才直起身，打量起眼前的房子。
客厅没有繁复的装饰，一面墙做成了书架，深浅不一的木质层板上，除了一些书，还错落摆放着几样小巧的摆件。
落地窗占据了另一面墙，浅色的亚麻窗帘半掩着，让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进来，落在浅灰色的丝绒沙发上；沙发旁的边几上，放着一只水晶烟灰缸。
餐厅与客厅相连，一张黑色餐桌，搭配着六把设计简约的皮革餐椅，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干净整洁，台面上摆着一套银质的咖啡器具。
但整个客厅最吸引苏羡的，还是角落里那辆折叠起来的银色折叠车。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闪亮如新。
原来沈念把她的“宝贝”也带来了京市。说起来，自己的那辆，还在宁市家里的车库里。
“来，喝点东西。”Zoe倒了一杯橙汁递到苏羡手上，
苏羡接过，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眼前的女孩对一切熟稔得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沈念，我要走了，去海市......下午六点钟的飞机。”Zoe坐到沈念旁边，突然宣布自己的决定。
“这么快？”沈念有些诧异，国庆长假才只过了一半。
“嗯，本来这次回来也计划要去看看外公外婆。你的脚伤了，我也不方便再留下。”说着Zoe偷偷朝她使了个眼色，“就是，我担心......我走了，你能照顾自己吗？”
沈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想用脚伤来“绑架”苏羡留下照顾自己，“我没关系，这点小伤不碍事。再说我还有拐杖呢，别担心。”
苏羡坐在一旁，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橙汁，实则心绪纷乱。
Zoe走了，那谁来照顾沈念？
医生交代要制动休息，“绝对不要走路”。又要在这两天时间里“持续冰敷”。
那她一个人，要如何做到？
还有日常生活，恐怕连最简单的吃饭问题她都没办法解决。
她忽然产生留下来照顾她的念头，可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急切地劝阻自己：苏羡，你在想什么？留在这里照顾她？以什么名义？这太尴尬了！Zoe走了，她总有别的朋友、同事。你留下，只会让彼此不自在。
但另一个声音，却更执拗：可是，她是为你才受伤的！你怎么能明知道她现在需要人照顾，却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她的目光掠过沈念受伤的脚踝，又看向门口的拐杖，那根冰冷的金属仿佛在无声诉说她的不便。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眼前人的脸上。她正和Zoe说着话，从前充满少年气的英气眉眼，多了些成熟女人的韵味，只是因着脚伤脸色有些苍白。
Zoe看了眼时间，起身从客房里拉出自己的旅行箱，准备告别。
苏羡忽然感到一种急迫感。Zoe这一走，她就要直面一个艰难的选择题。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击。
走？还是留？
最终，对沈念的感情占了上风，压过了所有的尴尬、顾虑和怯懦。
没等Zoe开口道别，她忽然抬起了头，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反正我接下来几天也没什么事，要不，我留下来照顾你？医生说你这几天不能走路，我......帮你做做饭，或者需要买什么东西的话，我也方便些。”
她看见沈念投来的惊讶目光，尽量让自己显得再自然点，“何况本来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照顾你几天也是应该的。”
话说出口，脸颊有些发烫，但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却落了地。
“苏羡，你能留下照顾她就太好了！”Zoe感激地抓住苏羡的双手，如果这个小计谋没有得逞，沈念就真的要成孤家寡人了。她何尝不是在赌一把，赌苏羡对沈念的感情，现在看，她赌赢了。
沈念呆呆坐在沙发上看着苏羡，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
“你不愿意？”Zoe故意问，她这幅傻了吧唧的样子也真是少见。果然，陷入爱情的人都会变得笨拙。
“愿意，当然愿意！就是......会不会太麻烦苏羡了？”
“不麻烦，我们住得近，如果有事，我回去也来得及。”
“那沈念，就交给你啦！”Zoe朝苏羡眨了眨眼，眼神里似乎藏着未尽之言。
“我的车到了，该走了......等以后有机会，让沈念带你来美国找我玩。”她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沈念，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