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e就站在廊柱侧畔，看着不远处的沈念笔直地立在殿门外，目光沉沉地落在大殿内那个跪于蒲团的身影上。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像是藏着近乎脆弱的悲哀。
过往那些模糊的猜测突然有了清晰的落点——沈念拒绝她，是因为心里装着别人。大殿里那个背影，应该就是她藏了许多年的答案。
她想起大二那年的雪夜，她攥着热可可鼓起勇气告白，她却只是歉然看着她，说自己只是把她当朋友。那时她只当沈念也许是个直人，不能接受女孩，毕竟她从未真正表明过自己是个Lesbian。
????直到此刻，看见她望向苏羡的眼神，才懂在她的心底，藏着怎样一份深沉的情愫。
Zoe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后退，不愿打破这殿宇前独属于两人的寂静。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站在故事外的看客，而此刻看清了结局，就该洒脱退场。
从凌云寺出来，时间也不早了，一行人各怀心思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还难走一些。
时羽仍是牵着蒋萌萌走在最前。Zoe想给沈念和苏羡留点空间，便独自走在中间。
苏羡踩着落叶，目光被不远处传来的潺潺水声吸引，原来是一处小瀑布。她寻声望去，没留意脚下一块被踩松的石板。
“小心！”沈念的声音刚落，苏羡已经脚下一滑，身体踉跄着往一边的斜坡倒去。
沈念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树干上稳住她，却没注意自己后退的右脚踩空了一级石阶。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还是忍痛稳住身形，把苏羡拉回到平稳的石阶上。
“你怎么了？”苏羡站稳后回身，见她皱着眉，右脚微微踮着，不敢完全落地。
前面三人也闻声围了过来，沈念摆摆手，故作轻松：“踩空了一下，不碍事。”
见她脸色发白，额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苏羡再也顾不上别的，固执地蹲下身，挽起她的裤脚，小心翼翼脱下她的登山靴。这才发现她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心口猛地一紧，满心都是迟来的懊悔，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沈念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声安抚：“没事，应该就是扭了一下。”
Zoe动了动唇，先关心眼前的问题：“还能走吗？”
沈念试着活动脚踝，刚动一下，剧烈的疼痛便袭来，让她忍不住到抽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要不，我背你吧。”时羽卸下背包，递给蒋萌萌，甩了甩胳膊像是在热身。
“还是我来吧。”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苏羡凑近沈念身侧，右手拉过她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左手自然地搂住她的腰，让她伤到脚踝的那半边重量倚在自己的肩头。
“你们这样能行吗？”蒋萌萌抱着两个背包，满是不赞同。
“我们慢慢走，能行。”苏羡坚定道。
见拗不过她，时羽只能拉着蒋萌萌跟在她们身后，一旦有事，也能照顾一二。
Zoe挑挑眉，走在了最前面。
山路狭窄，两人贴得极近，沈念的侧脸离她的发顶不过几寸，能闻到洗发水的清香。
苏羡走得很慢，还好沈念不胖，也不舍得真的把全身力道压在她身上，所以也算不得很吃力。偶尔身形不稳，沈念也会立刻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她不敢抬头看她，脸颊却悄悄染上薄红。
原本天黑前就能回到民宿，因为这个小意外生生拖到了明月高悬，车子才驶进民宿的院子。
老板听到声音迎了出来：“哎呀你们怎么这个时间才回来，我还担心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见苏羡小心翼翼把沈念从副驾驶搀扶下来，才意识到是真的出了意外，“这是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阿姨，你这里有冰袋吗？”苏羡问。
“有的有的，你们先回房，我一会送过去。”
苏羡点点头，扶着沈念踏上了木质回廊。Zoe帮她们打开房门，看着两人进屋，索性转身出了房间。
苏羡先扶沈念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转身去浴室拧了条温毛巾。
“疼就说一声，我轻点儿。”她蹲下身，轻轻擦拭她受伤的脚踝。那里比先前看上去肿得更高了，还泛着可怖的青紫。
沈念垂眸看着她，灯光在她发顶描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专注地低着头，紧蹙着眉，像是比她还疼。
不一会，老板送来冰袋，苏羡用毛巾裹着，敷在她的脚踝处，过了几分钟仍是一动不动蹲在那里，保持着为她冰敷的姿势。
沈念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可以了，别累着。”
“就快好了。”苏羡抬头冲她笑了笑。
就这样过了20分钟，她才收起冰袋，帮她把脚架在矮凳上，又拿过薄毯盖在她的腿上，才转身往外走，“我先回去了，明天回去我再陪你去医院看看。”
沈念靠在藤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踝的痛感还在，心里却像浸在温泉里，妥帖又温暖。
“喜欢？”
Zoe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倚着门框，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念。
沈念知道她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没有否认。
见她沉默，Zoe心下了然，又问道：“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
沈念垂着头，语气是她没见过的气馁：“她，只当我是朋友......她不喜欢女人。”
“哈？”Zoe好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她看你的眼神，就像看着世界上最珍贵东西，你说她不喜欢你？”
“......朋友也是珍贵的，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现在也是。”
“......好吧，也许是我不懂中国人的感情，但我还是觉得她是爱你的。”
沈念深吸了口气，她何尝不是这样以为过，但七年前苏羡拒绝她的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不曾忘记。
她说，她不喜欢女生。
所以，她不敢重蹈覆辙。
苏羡一回到房间，就看见蒋萌萌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
她抱着胳膊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眼神像是钩子，直直钉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怎么了这是？”
苏羡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环顾一圈发现少了个人。
“时羽呢？吵架了？”
“真行啊，苏羡，”蒋萌萌好像真的生气了，说话尾音都发颤，“藏得够深啊？你跟沈念那档子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时羽今天一回来就给她讲了沈念高中喜欢苏羡的事，让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
苏羡被她看得心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她打断，语气里满是失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没瞒过你什么吧？沈念喜欢你，还是我从时羽嘴里听来的......你有把我当朋友吗？”
她说着，气鼓鼓别过脸，视线扫过苏羡绞在一起的手，心里的怨气消了几分，却还是强硬着问：“那你呢，你喜欢她吗？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些事儿告诉我，就是真的不把我当朋友。”
苏羡垂下眼帘，沉默地轻抚眉心，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话呀！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连我都瞒着？”
苏羡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眼里有着少见的脆弱。
“因为不会有结果。”她轻声说。
“所以，其实你也喜欢她？！”
“嗯......喜欢。”这是继林晚棠之后，苏羡第二次对别人坦诚自己对沈念的感情，发现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听到肯定的答案，蒋萌萌还是愣住了，原来当年学校里的传言是真的。
“既然你们彼此都喜欢对方，那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因为......不能，我们的关系，没办法在一起。”
苏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
“......那时候，我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她停顿一下，声音里有了哽咽：“我不能因为自己，毁了她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就是沈念突然决定远赴美国读书的原因吧。蒋萌萌忽然很心疼，比起自己，苏羡要难上千万倍。
“那现在呢，你还喜欢她吗？”
苏羡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她那么好，怎么会不喜欢呢。”
意料之中的答案。蒋萌萌默默递过一张纸巾，苏羡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她擦掉眼泪，自嘲地笑笑，“像现在这样，能跟她在同一个城市生活，我已经很知足了。”
“对不起，我不该逼你说这些让你难受的事儿。”蒋萌萌伸出手抱住她。
“不，说出来反而好受些。”苏羡靠在好友肩上，眼泪无声滑落，“这个秘密我藏了太久......重得我都快扛不住了。”
“我觉得，沈念现在还喜欢你。”蒋萌萌拉过她的手，认真道：“我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路上，她的关注点都在你身上。不然，今天扭伤脚的可能就是你了。”
苏羡何尝感觉不到，可现实的问题难以解决，更何况现在还有个Zoe。
“我觉得她跟Zoe就是普通朋友，”蒋萌萌肯定道，“但凡她俩有什么，沈念都不会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对另外的女人这么好，除非她跟时羽一样，是个傻子。”
苏羡终于被逗笑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对对，先顺其自然，万一以后有转机呢。”
苏羡望向窗外，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埋藏多年的秘密被曝光，却意外地成为治愈的开始。
对于这段感情，不管是鼓起勇气重新拿起，还是再次悄然放下，她有了朋友的理解和支持，前路就不再只剩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