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计划是爬山，五个人前一晚早早就歇下养精蓄锐，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麻利地收拾好背包，带着提前备好的水和食物上车出发。
车子驶出民宿，顺着山路开了几公里，一座裹着淡青色薄雾的大山便出现在视野里，正是今天的目标——云顶山。
几人陆续跳下车，山下的草木还沾着露水，空气里满是松针和泥土的清香味。
蒋萌萌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连声夸赞时羽，这次的攻略做得不错，要给她加鸡腿。
难得得到蒋萌萌的夸奖，时羽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脸上的得意掩饰不住，甩开长腿就走在了最前面，雀跃的样子像是参加郊游的小学生。
“傻。”蒋萌萌笑骂一句，拉着苏羡跟在了她的身后。
Zoe胸前挂着相机，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中间。有时候停下脚步拍风景，有时候突然转过身喊住负责殿后的沈念，然后在她呆愣的瞬间，对着她咔嚓咔嚓来两张。
山道在她们的脚下蜿蜒，石阶被经年累月的足迹磨得温润。五个人像串散落的珠子，沿着山脊线向上滚动。
空气微凉，吸进肺里带着丝清冽的刺痛。头顶的树叶染了秋黄，阳光洒下来，光斑像碎金，在她们汗湿的额发上跳跃。
时羽走在前面，却始终惦记着那个没什么运动细胞的女人，时不时放慢脚步，向后张望，看见蒋萌萌一直跟在身后，才又放心往前走。
走到快一半的时候，蒋萌萌终于蹲在了地上。她的脸颊通红，带着喘不上气的哭腔：“我不行了......你们先走吧......我要休息一下。”
时羽听见声音，赶了下来，“就快到了，你看，这都能看见山顶了！”她指着前方一片明亮的天光缺口哄道。
“骗人！一个小时以前苏羡就是这么说的。”蒋萌萌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那咱们休息一会，五分钟，五分钟以后再继续走。”时羽蹲在她跟前，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蒋萌萌被她这样近距离盯着，眼神不敢多停留，生怕自己又会错意自作多情，只点着头闷声说好。
苏羡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时羽语气里的耐心，和眼神里的迁就根本藏不住。她忽然就明白了，原来，她们之间从来不是蒋萌萌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在心里轻轻说了句：真好。
五分钟后，时羽把蒋萌萌的背包挂在自己身上，拉起她，让她跟自己一起走。
苏羡索性放慢脚步，故意落到她们后面。没过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是Zoe。
Zoe从小就擅长户外运动，每天早上都要跑上几公里，爬山这点运动量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很快就从后面赶了上来，和苏羡简短寒暄了几句，便超过她走到了前面。
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苏羡额前的碎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她扶着身边粗糙的树干，气息越来越急促，小腿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酸胀得厉害。蒋萌萌和时羽的斗嘴声早就飘远，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她望着前方隐在树影里看不到尽头的石阶，忍不住皱了皱眉，此刻她只想像蒋萌萌刚才那样就地而坐。
“走不动了？”
忽然，一个熟悉又久违的声音，穿透她粗重的呼吸响在耳畔。
她蓦地回头，是沈念。
她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黑色冲锋衣的拉链只拉到胸口，帽子也没戴，及肩短发被风卷起，几缕碎发凌乱地遮在眼前，将她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去。只余下一道冷峭挺拔的身影，在风里站得笔直，帅气又疏离。
似乎注意到苏羡打量的目光，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才缓缓走过来。
“累了？”她在苏羡身边站定，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眼尾，把瞳孔染成浅褐色。
“有点累。”苏羡抿唇看向别处，“休息一会儿就好。”
沈念没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来，“还没到一半呢......山顶还有个凌云寺没去。”
她的目光落在苏羡泛红的脸颊和被汗水打湿的额发上，语气软了些，“你要是再歇，天黑前就未必能下山了。”
苏羡的包里其实有喝的，但还是接过了沈念的水，手不小心擦到她的指尖，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我自己慢慢走就好，你不用等我。”她低头拧上瓶盖，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听不清，“你去找她们吧，别让她们等太久。”
沈念没动，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她熟悉的执拗：“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苏羡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得不承认，听到她这么说，内心是窃喜的，可她也不想拖后腿，刚想张口拒绝，又听沈念说：“再说，我本来就是负责殿后的。”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随后动作自然地把苏羡的背包挂在自己身前，在她怔愣的时候，又把手递到她面前，“我陪你走，走慢点儿就好。”
她的手指纤长，手掌却不单薄，握上去会觉得格外有安全感，就像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只要她拉着她，她就再也不会摔倒一样。
苏羡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把手放了上去。
虽然知道这并不代表什么，沈念的唇角还是难以抑制地偷偷扬起。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蜿蜒的石阶慢慢往上走，没有太多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不远处的观景台隐约传来蒋萌萌和Zoe的欢笑声，苏羡心里的那点甜意，忽然就被一层薄薄的失落裹住。
她太贪恋这一刻了，只有她们两个人，只有相牵的手，只有彼此靠近的温度。可一想到马上就要松开，要退回到安全距离，心口就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几分。
她好想就这样一直紧紧抓住沈念的手不放，可她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现实难题，未来也尚不确定，况且现在她的身边是否有了别人？如果一切都是个误会，如果沈念仍和以前一样，对她的感情从未改变，那她又是否有勇气冲破家庭的羁绊，忠诚于自己的内心？
离观景台越来越近，苏羡下意识松开了沈念的手。她怕Zoe看到，虽然还不清楚两人的关系，但她就是觉得Zoe看沈念的眼神不同寻常。
沈念诧异看了她一眼，刚刚的好心情被她这个明显的避险动作弄得消失殆尽。
但苏羡还是忘了一件事，就是自己的背包还在沈念的身上挂着。
Zoe看到这一幕，眉毛明显一挑，她从一开始就觉得她们之间的氛围总是很奇怪，此刻一个猜想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
“哟哟哟，沈总可真贴心！”时羽扶着栏杆，居高临下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苏羡这才想起来，连忙把背包从沈念身上取下来，背到自己身上。
蒋萌萌却不以为意，她的包不也在时羽身上？一扭头发现时羽朝沈念挤眉弄眼，踮起脚尖站她跟前，戏谑道：“你有什么毛病吗......被风吹着了？”
“......”时羽觉得是该找个机会跟这个傻姑娘说说那俩人高中时候的那点事儿了。
几人休整片刻，走过最后一段石阶，停在山门斑驳的影子下。
一座黛瓦红墙的古刹静静卧在眼前。
飞檐沉默地割开天际，香火的气息萦绕在空气里。两侧的石狮斑驳了棱角，却仍守着门楣上褪色的“凌云寺”三个字。
众人拾级而入，然后被眼前庄重的景象震撼，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
院中的老银杏，虬枝探过殿顶，落叶在青砖上积了浅浅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殿朱门敞开，一眼便可望见内里供着的佛像，案前残烛凝着蜡泪，一缕檀香从窗缝飘出，混着山间草木气息，漫成满院的清幽。
苏羡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脚步很轻。
大殿里的光线晦明不定，巨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眸，悲悯而疏离地凝视着众生。
香客不多，低语声碎在空旷里。
她在蒲团上跪了下来，背影单薄，却极为虔诚。合十的指尖微微用力，抵在眉心，然后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轻触着微凉的地面。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默了。
沈念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脊背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默念，无比清晰，又无比惶恐。
佛祖在上，信女在此，别无所求，只求......只求一个结局。
不是一定要厮守，不是一定要圆满，只求一个“好”的结局。
她与身后那个人......那个女人，她们走过繁花灼灼的春日，也跌入过冰寒刺骨的误会深渊，她们之间横亘着坚硬冰冷的现实顽石。那道难题盘踞在前路，让人心生怯意，几乎看不到翻转的余地。
她知道的，所以她不奢求一定要在一起。
她只求，无论最终走向何方，是并肩还是分离，那结局都能对得起她们曾付出的真心，对得起此刻心里这份时过经年仍擦不掉的爱意。
求一个彼此都能理解、都能坦然，即便疼痛也带着尊严的终章；求不要再生怨憎，不要再生纠缠与辜负；求一场体面的收场......或是一场得之不易的圆满。
愿她平安喜乐，无论是否在她身旁。
愿......能与她有一个好的结局。
她伏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仿佛要将这渺茫的愿望，通过这一点冰凉的接触，彻底烙进命运的轨迹里。
沈念静静看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终是什么也没说。
山风穿过大殿，拂过她的衣角，带着远天的凉意。
佛垂着眼，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