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的门被推开,苏羡和沈念带着夜风一起走进来,立刻被眼尖的时羽先看见。
“哎呦~你们俩这是......约好一起来的?”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射,努力想要看出什么。
“门口碰见的。”沈念一脸坦然,坐到了时羽旁边。四人餐桌,只剩对面空着,苏羡轻咬了下嘴唇,抽出椅子坐到她的对面。
“但是你们俩一起迟到,罚酒三杯没商量啊!”
“饶了我吧,下班高峰挤地铁挤得我心慌。”苏羡唇边噙着浅淡笑意,将帆布包轻搭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撞见沈念望过来的视线,心头一紧,慌忙错开了眼。
“沈念,你终于舍得从资本主义世界回来了!”蒋萌萌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这么多年没见,你是越来越有范儿了,国外待得不错吧?”
沈念笑笑,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多年未见,当年软萌的女孩早已褪去了婴儿肥,变成了个小熟女,只有唇边的梨涡还没变。
菜一上桌,苏羡便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像是饿了许久,一口一口吃得专注,几乎不怎么抬头。
蒋萌萌则在一边叽叽喳喳聊着高中时的趣事,说着班里谁结婚了,谁考研上岸了,语气热络又怀念。
“对了沈念,你当年走得也太突然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道,“都没跟我们告个别。”
沈念握着酒杯的手一紧,冰凉的玻璃杯壁硌得掌心生疼。她看向苏羡,见她依旧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饭,仿佛没听见这句话,她的心一沉,声音淡得像水:“没什么,当时想出去看看,就走得急了些。”
时羽拍了拍她的胳膊:“出去看看也好,不过现在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吧?”
沈念的视线又飘向苏羡,语气听不出起伏:“不一定,看情况再说。”
苏羡被她看得不自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沈念的目光随之下移,又猛地收回,指尖蜷缩在桌下,狠狠掐了下掌心。
时羽早就嗅出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当年她是唯一知道沈念喜欢苏羡的人,只是后来这人突然就一声不吭出了国,她追问过几次,对方都闭口不谈,她也就识趣没再问。此刻饭桌上的气氛明明很热闹,她却能看穿桌下的那点暗流。不用多说她也猜得到,她们之间,一定藏着未说开的缘由。
思及此处,她举起酒杯:“来!咱们四个碰一个!为沈念接风!”
沈念拿起酒杯,苏羡也放下筷子,缓缓端起水杯,与她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彼此眼中翻涌着的复杂情绪,撞得两人心脏生疼。
酒杯与水杯轻轻相碰,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像是敲碎了七年的时光,又在瞬间,归于平静。
饭桌上的谈笑依旧热烈,话题天南海北,最后绕到了各自的感情上。
蒋萌萌恋爱经历少得可怜,有且只有一次。
对象是大学同系的一个学长,入学的时候帮她把两大箱行李搬上五楼的寝室,之后又以过来人的姿态处处关怀,半学期后终于把人追到了手。
分手原因也很简单,蒋萌萌在某些方面保守得不行,恋爱期间的亲密接触仅限于牵手和拥抱,就连接吻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想再有进一步的举动更是难如登天。所以只谈了两三个月,这段感情就草草收场。
最近正追她的男人叫王昊,家是京市本地的,人长得也挺帅,还是个拆二代。与蒋萌萌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电梯里偶遇过几回,便托人要来了微信。追了也快小半年了,还是没打动佳人芳心。
时羽的感情,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这些年她一直跟温柠剪不断理还乱,问就是心口朱砂痣,拿不起也放不下。
蒋萌萌在心里鄙夷她,也懒得听她跟温柠的那些爱恨情仇,把话题引到了沈念身上:“沈念呢?有没有谈恋爱啊?”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莫名静了半拍。
苏羡下意识举杯喝水,注意力却全在对面的人身上。
沈念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无波:“没有。”
“真的假的?你在国外这么多年,都没谈过恋爱?”蒋萌萌明摆着不信,凭沈念这样貌、身材和气质,牡丹?!骗鬼呢!
“......没合适的。”沈念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人,对方刚好也在看她。
偷看被抓到,苏羡索性没躲开,咬着唇肉告诫自己要淡定,大大方方任她看。沈念看她这样,眼底浮现笑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好心情都写在脸上。
“好吧,你们条件好的都不着急,是吧苏羡?”时羽刻意把苏羡单身的事给抖落出去,苏羡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可想拦已经晚了。
“踢我干嘛?苏羡不是我说你,整天埋头工作有什么意思,大好青春都浪费了。”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沈念眉毛一挑,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轻诧,随即像落了星子,连带着睫羽都颤了颤。
这些这些细微表情被苏羡尽收眼底,她的心软了又软。
她多想告诉她,这么多年她的心里只有她,从来就没有过别人,可七年前没有办法破的局,现在就有解了吗。
“切!我们这叫智者不入爱河。”蒋萌萌怼道。
“那你最好——永不入爱河。”时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蒋萌萌看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心忽地一跳,看似打趣实则试探地问:“那你这个愚者呢,还要自甘堕落到什么时候?等人家结婚给你发请帖吗?”
“对!到时候我就可以彻底死心,广开后宫咯!”
“呵呵——你这只猪!”
夜晚的凉风驱散了些许包厢里的喧嚣和酒气,四个人走出饭店,站在门口道别。
时羽在京市买了辆摩托车,喝了酒没法儿骑,只好把车停巷子里,蹭蒋萌萌打的车回去。
苏羡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正准备在手机上叫车,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住哪?顺路的话,我送你。”
她回过头,沈念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甚至有些过于随意,仿佛只是最普通的同学关照。
“我住城东,锦绣苑。”她报出小区名,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
“这么巧,我也住城东,就在锦绣苑旁边的名仕华府,正好顺路,一起吧。”
“......好,谢谢。”
居然这么巧,苏羡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小雀跃,点头跟上了沈念。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来到马路边,就看见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奔驰静静泊在路灯下,流畅的车身线条在昏黄光晕里泛着低调的光泽。
苏羡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沈念刚来京市,就已经买车了?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沈念主动解释:“租的,刚来这边,还没拿到车牌指标。”
苏羡了然地点点头。
“叫了代驾,我们得等会儿。”说完,她长身玉立倚在车旁,晚风卷着街边烤串摊的香气飘过来,伴着远处车流的鸣笛,倒生出几分松弛的烟火气。
苏羡也不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在车边等着,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代驾终于来了。
沈念看着小师傅熟练地把电动车折好放进后备箱,才准备上车。手快要搭上副驾驶位的车门的时,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拉开了后排车门,坐到了苏羡旁边。
车载香薰混合着沈念身上的木质香调,萦绕在苏羡鼻尖,她的脸颊发烫,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什么时候来的京市?”她找了个安全话题,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上。
“你走以后,我在家待了两天,就跟着过来了。”
“哦。”她应了一声。
原来真的来了这么久了,要不是时羽攒的这场饭局,恐怕她都没打算主动见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轻轻落了回去,又觉得自己可笑。
“到了这边就一直在忙,初来乍到,有很多东西要熟悉。”似乎是看穿了她的落寞,沈念刻意解释。
听到这话,苏羡心里的那点烦闷立刻烟消云散,随后又想起一件事。她侧头看了身边这人一眼,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你......怎么还学会抽烟了?”
沈念忽然沉默了。
其实刚出国没多久,她就学会了。那时候,她几乎每晚都失眠,无疾而终的初恋,加上陌生的环境、孤独的生活,说是度日如年也不夸张,所以就慢慢学会了吸烟。
但她终究不愿把这些沉重说出口,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一半的真话:“跟一个美国同学学的,不常抽。”
苏羡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点。
车子遇到红灯停下。沈念看向窗外,状似无意地开口:“没想到这么巧,住这么近。”
“是啊,好巧。”
苏羡想起年少时,她们总爱骑车故意绕远路回家,路上总有说不完的话。而现在,即便顺路,也只剩下生疏的客套。
沈念转过头,凝望她安静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潮。
哪有什么巧合,不过是她莫名其妙的处心积虑。但她不敢说,怕得到七年前一样的答案。她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或许,就只为能多看到她。
车子平稳地停在小区门口。
“谢谢你送我回来。”苏羡的道别礼貌而疏离。
沈念没说话,看着她打开车门,身影即将融入小区的夜色。
几乎同时,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你……”
“你……”
苏羡顿住,她站在车外,扶着车门,俯身看她。
沈念坐在车里回望她,桃花眼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没什么,”她最终笑笑,“快回去吧,很晚了。”
“你也是。”她垂下眼帘,关上了车门。
看着车子缓缓驶入夜幕,她才转身走进小区。心跳后知后觉地加快,她刚才差点就脱口而出“要不要上去坐坐?”那她呢,刚才她又想说什么?
沈念阖眼靠在椅背上,心里重复着刚才未能问出口的话:你现在过得好吗?还有......如果你现在身边没有别人,那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但终究,谁都没能踏出那一步。试探的触角飞快缩回,只留下淡淡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