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分，创联科技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苏羡把代码界面最小化，踌躇了几秒，还是点开了微信通讯录，往下滑了没几下，就停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
回京已一月有余，她曾在心底预演了无数遍与沈念再度重逢的场景：或许是一场老友局，或许是一次随口约饭，甚至是街头擦肩的偶遇。可现实安安静静，沈念始终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像一颗早已沉落海底的星，连一丝微弱的涟漪，都不肯为她泛起。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列表里明明躺着这个人，却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作为一名全栈工程师，她能理顺前后端所有纠缠的接口，能修复无数棘手的线上故障，却唯独修不好她跟沈念之间那条被单方面切断的连接。
心底轻轻一涩。
她忽然无比懊悔重逢那天，没有让沈念把她从黑名单里拉回来，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思绪，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群聊邀请。
是时羽和蒋萌萌，她几乎是秒点通过，下一秒，四人的群聊界面就完整地铺展开来。
蒋萌萌的头像是老家养的一只猫；时羽自恋，头像是戴着墨镜的半身自拍；而第四个头像，苏羡熟得不能再熟，因为就在前一秒，她还点开反复看过。
那人的头像早已不是记忆里那枚从她油画上截下的小帆船，换成了一片深邃的星空，墨蓝的底色里缀着细碎的银白星光，静谧、辽阔，又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列表里那个永远沉默又不可触及的人，此刻活生生出现在同一个群聊里。
群里的提示音很快响起。
时羽永远是活跃气氛的那个，一条消息蹦出来，带着惯有的大大咧咧：「失踪人口集合完毕！欢迎老友归位！」
蒋萌萌：「可以啊时羽，深藏不露，把这位都捞出来了。」
蒋萌萌：「@苏羡，热烈欢迎归国大佬！」
时羽：「沈念回国，咱们四人组总算聚齐了，就把大家凑一块儿，以后常聚。」
蒋萌萌：「这主意不错，@沈念，什么时候有空，赏脸请咱吃顿好的？」
苏羡垂眸看着聊天记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羽跟沈念一直都有联系，蒋萌萌也有沈念的微信好友，这个看似随意建起来的老友群，分明是两个好友心照不宣的撮合。虽然，她们并不了解当年她跟沈念闹到断联的内情，却乐于为她们搭起一座重新靠近的桥。
喜悦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漫过心底所有的酸涩与不安。苏羡攥着手机，指腹反复轻轻摩挲着那片星空头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眼底都泛起了温热的湿意。
七年的执念、等待与无声煎熬，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安放的地方。她终于，不用再对着一条横线发呆，不用再对着发不出去的消息落泪。
沈念被拉进群的时候，正在京市二环的写字楼里，忙着对接国内落地的投资项目。
回国这一个多月，她像上了发条，熟悉团队、搭建人脉、筛选项目，还要抽时间找房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等她看见手机上“已将你拉入群聊”的提示，已是快下班的时间。点开群聊，消息早就刷了上百条，满屏都是对她这个“归国游子”的热烈欢迎。
她勾着嘴角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最后，也没看见那个想见的人冒泡。她敛了笑意，直接发了个大红包，附言：「吃饭的时间地点你们定，选好告诉我就行。」
蒋萌萌手速惊人，抢了个大的，开心地连着发了三个“谢谢老板”的谄媚表情包。
时羽：「蒋萌萌你真没眼看。」
时羽：「要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周四......要不就明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反正第二天不用上班。」
蒋萌萌：「呵呵，我劝你少喝。」
沈念：「听你们的，我随意。」
蒋萌萌：「@苏羡」
时羽：「@苏羡」
苏羡其实一直关注着群里的动静，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两秒，才轻轻敲出「我可以」三个字。
沈念的目光胶着在那三个字上，心底缓缓舒出一口气。
吃饭时间定在了周五晚上七点，地点在南三环的一条胡同里。
地方是时羽找的，是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儿。她轻车熟路，早早就到了，一进门发现有人比她还早。
蒋萌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玩手机，忽然一个影子就坐到了她的身边，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
她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放下心的同时一巴掌拍过去，“时羽你要死，吓我一跳！”等时羽嬉笑着收回手，她才偷偷摸了摸发烫的耳根。
这个大傻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些年时羽倒没太大变化，人还是那么壮，头发还是那么短，只是从前的校服换成了日常的深色运动裤与简单白T，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内敛。只是这份“成熟”，一遇到蒋萌萌就破功。
挨了打她也半点不恼，还笑得见牙不见眼，反正被蒋萌萌收拾，早就成了她的家常便饭。
她神秘兮兮从运动裤兜里掏出两张演唱会门票，“啪”地拍在桌上，“给你的！”她把票推到蒋萌萌面前。
那是当下最红的男团，下个月就在京市开唱，蒋萌萌之前抢了好久都没抢到的票。
蒋萌萌眼睛瞬间亮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哪搞到的？我蹲了好久都没抢到。”
时羽笑得得意：“托了个朋友，知道你喜欢，就帮你问了问。”
“时羽！你真是太好了！说吧，要我怎么报答你？”蒋萌萌坐直身子，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时羽被盯得莫名心跳加速，眨了两下眼睛，“要不，以身相许？”
蒋萌萌不动声色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确定她是在开玩笑，忽然来了气，觉得很没意思，“多少钱，我转给你。”
时羽不知道哪又惹到了这位祖宗，明明刚刚还那么开心，说变脸就变脸，只得小心哄着，“谈钱多伤感情啊，下个月不是你生日么，就当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
“两张呢......另外一张给谁的？”总不会是给你自己的吧？蒋萌萌在心里嘀咕。
“你不是说，最近有个男的追你呢么，要是觉得合眼缘，就试试。”
蒋萌萌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真行啊，你这个大傻子。
“行，那我问问他。”她重新扬起笑脸，脸颊旋起两个小梨涡，高高兴兴收起票。
看她这样，时羽心里泛起一股酸，“瞧你这样，这是要跟人家成了？”
“考察期。”
“我跟你说，现在有的男的坏得很，你得多考察一段时间，不能那么轻易答应......就算是成了，也千万不能恋爱脑。”
“你谈过？”
“跟男的？没有。”
“那您就甭操心我了，我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比你有经验。”你自己还不是被人骗得团团转，蒋萌萌腹诽。
“我这不是怕你被人骗嘛，再说你之前那段也算？”时羽记得她之前那段拢共也没谈几天。
“怎么就不算呢？”蒋萌萌不服不忿地歪头看她。
“行行行，算！那你这经验也不多啊。听我的准没错儿。”
“......时羽，这票不是你送我，让我请人看的吗？”蒋萌萌干脆转过身子，直视着她，想看清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时羽语塞，长久以来，她把蒋萌萌当同学，当妹妹，充满了保护欲，现在听说她要谈恋爱了，总有自家白菜要被猪拱了的感觉。
“那你就......先考察着？但是看完演唱会就回家哈，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没回家我告你妈。”
“......”猪！！
六点多的京市，暮色渐浓，胡同里还浸着白日的余温，温吞烘着行人的脚踝。
苏羡攥着帆布包带往里走，刚解决了一个棘手的bug，浅蓝色衬衫的袖口还卷在小臂，领口也微微敞开着，一身刚下班的职场气。
拐过墙角，一个身影撞进她的眼里，呼吸骤然放缓，那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沈念斜倚在胡同里的一棵树干旁，一条腿微微曲着，鞋尖轻点地面。黑色的真丝衬衫，袖子被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和一块银色腕表。
西裤的垂感极好，衬得她双腿修长。裤脚略微堆在鞋面上，随着她偶尔变换重心的动作泛起细微褶皱。
她一只手擎着手机，不知道跟谁在打电话，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升起一缕细直的青灰色。
她居然......学会抽烟了？
苏羡怔愣了一瞬，她记得沈念以前特别讨厌烟味，可现在看着她吸烟的动作，却是那么熟练。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烟灰随着她身体的抖动簌簌落下，在夜风里散成细碎的星子。
“行啊，”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懒散，“那就等你来了再说。”
苏羡脚步顿住，没上前，只看着她指尖的烟蒂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路边的垃圾桶里。
沈念直起身，像是察觉到什么，忽地转头，对上苏羡的眼睛。
通话还没挂，她没说话，只挑了下眉梢，目光扫过苏羡刚才因为赶地铁被弄乱的头发，又落回她脸上，眼底藏着笑意。
苏羡耳根发烫，下意识拢了拢包带，却没移开视线，就这么看着她对着电话简洁地收尾：“先这样。”
手机揣回裤袋，胡同里只剩蝉鸣。沈念朝她走近两步，身高差让苏羡得微微仰头。
两人都没开口，目光在暮色里纠缠，苏羡看见她眼底映着自己的影子，像高中时候那样，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眼睛里却只有自己。
半晌，沈念终于先开口：“刚到？一起进去？”
询问的语气，却自然地侧身，示意同行。
苏羡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跟上她的步伐。
她们之间不过一臂之隔，不远不近，分寸刚好，是再安全不过的距离，却因那段不能言说的过往，短短几步路走得无比暧昧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