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回到家，疲惫地陷进沙发里，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今天沈念的样子。
她的肆意洒脱，她的眉眼含笑，她的欲言又止......这一刻，她更加清晰地确定，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自己也从未真正将她放下。
那些被时光冲刷的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因她的再次出现，而愈发清晰；那些早已深埋在心底的情感，也随着她的一颦一笑，刹那间翻涌而来，比年少时还要浓烈。
客厅的灯晃得人眼发涩，苏羡抬手将手背覆在眼睛上，心底发出一声长长叹息——自己是彻底栽在这人手里了！
这七年里，追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除了男人，也有过几个温柔坦荡的女孩。他们之中不乏帅气出挑、容貌亮眼，或是能力出众的人，可她始终没办法真正动心。
直到今天，她才找到答案：原来不是她清心寡欲，而是除了沈念，她早已没有办法再对任何人，生出“喜欢”的念头。
她忽然翻身起身，径直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来到靠窗的角落。那里立着一幅被遗忘的、尚未完成的油画。
画布上，是一片蓝天之下，澄澈无垠的蔚蓝大海。海水波涛汹涌地卷起，却在中途戛然而止，露出粗糙的底稿；天空的云朵已被点染出璀璨的轮廓，但仍有大片的留白，像是等待着谁去填满永恒的誓言。
这幅画，是当年答应要送给沈念的。可后来，忽然收到她要远走的消息，她的画笔也随之搁下。
灰尘轻轻覆盖了那些未干的油彩，将一段未尽的承诺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一同封存于此，沉默地度过了许多年。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这片停滞的海与天上，心底某个尘封的念头被唤醒，她想为她画完这片海。不是为追忆过往，而是为了一场漫长的告别，也或者，为了一个全新的开始，仿佛七年只是画笔一次短暂的停留。
她轻轻拂去画布上的薄尘，调色盘上再次挤出了新鲜的色彩。
沈念调往京市，几乎成了林晚棠的一块心病。这两个月，她给苏羡打电话的次数，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无非是怕两个孩子同处一个城市，“旧情”复燃
九月初，她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第二天就火急火燎地来赶来了京市，说要陪女儿住一阵子。
她的到来对苏羡来说，其实是意料之中。
这两个月频繁的通话已经暴露她的焦虑，苏羡怎么会感受不到？只是自己明明已经二十五岁了，却还像十七岁时一样，没有办法摆脱母亲的无形桎梏，这让她觉得很无力。
锦绣苑的这套房子，是苏羡大学毕业那年，林晚棠执意给她买下的。就在三环边上，虽然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但位置却是实实在在的黄金地段——步行几分钟就是繁华商圈，还紧邻城市主线地铁站。
苏羡本不想让母亲破费，但林晚棠心里有她考量，女儿既然决定留在京市发展，没个自己的窝怎么行？更何况，无论将来和谁结婚，名下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总是多了份依靠和底气。
于是，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掏出了毕生积蓄，把这套房子全款买下，塞到了苏羡手里。
房子不大，只有五十几平，原本的两居室，次卧被改作了书房。所以每次林晚棠来，苏羡都会把卧室留给妈妈，自己睡客厅沙发。
这天临睡前，林晚棠叫住了她：“明天周末，你把铭轩叫来家里吃个饭，妈妈给你们做。”
终于还是来了，苏羡只觉得心累：“妈妈，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喜欢他，我和他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为什么你要请他来家里吃饭呢？”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呀，现在不喜欢，未必以后也不喜欢，你总要给彼此时间去培养感情。”林晚棠又是那一套老生常谈。
“可是我跟他已经认识那么多年了，要是能喜欢上早就在一起了，还用得着您在这里撮合吗？”
“......羡羡，铭轩从小和你一起长大，要长相有长相，要家世有家世，学历也和你相当。现在你们又都留在了京市，甚至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你自己说，还有比他更合适你的人吗？你为什么不肯打开心扉接受他呢？”
苏羡只觉得两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角，“妈，感情不是看这些的，难道你跟沈叔叔也是衡量了这么多才在一起的吗？没感觉就是没感觉，您不要逼我。”
“好，妈妈不逼你，那作为铭轩的一个长辈，我来了京市这么久，请他到家里吃个便饭总不过分吧？毕竟她妈妈跟我也是几十年的朋友。”
“......”
见女儿没反应，林晚棠又道：“你要是实在不欢迎他来家里，那我只好单独请他去外面吃了，到时候要是不小心聊了些你不喜欢的，你可不能怪妈妈。”
“......就在家里吃吧，我问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苏羡妥协，比起来家里，她更不敢让林晚棠单独跟他在外面见面，上次莫名其妙的订婚传闻已经够离谱，绝对不能再出别的幺蛾子。
接到苏羡的邀请，张铭轩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还没到时间，他就收拾干净，买了一大堆水果和营养品，开车前往苏羡家。
他到的时候，林晚棠正在厨房忙活。一大早她就去菜市场，买了很多新鲜的食材，准备好好招待这个未来女婿。
看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跟苏羡大眼瞪小眼，林晚棠赶紧擦了擦手迎出来，“铭轩来啦......哎呀来就来，怎么还买了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林阿姨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年轻。”
张铭轩嘴巴像抹了蜜，哄得林晚棠合不拢嘴，“哎呀你这孩子，越长大越会说话，阿姨今年都五十咯！”
“五十？那真看不出来，说您三十几都有人信。”
“哈哈哈，别忘了阿姨跟你妈妈可是同学。”
......
看这两人一唱一和，亲得仿若母子，苏羡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倒像个外人。
“羡羡，你来招呼铭轩，妈妈给你们做饭去。”林晚棠拉过苏羡，又递给张铭轩一个果盘，“铭轩来，先吃点水果，等会儿就开饭。”
张铭轩接过水果，连声应着，等林晚棠走进厨房，客厅才算安静下来。他悄悄瞥了眼苏羡，见她低头打字，好像在回复工作消息。
等苏羡忙完，才察觉到空气中的尴尬，她忙放下手机，开始没话找话：“我妈说难得来一次，怎么也要替吴阿姨看看你。”
她口中的吴阿姨正是张铭轩的妈妈，一句话，把这次请他来的原因说得清清楚楚，不带一丝暧昧。
张铭轩在心里苦笑，早该想到，这顿饭不过又是长辈的一厢情愿。但苏羡到现在还是单身，自己就有机会，更何况得到长辈青眼，自己的胜算仍是很大。想到这他又振奋了不少，跟苏羡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没过多久，饭菜陆陆续续被端上桌。做的都是苏市菜，满满摆了一桌子，张铭轩看了不禁食指大动。
林晚棠解下身上的围裙，看了眼手表，暗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下一秒门铃声响起。
苏羡的心莫名一紧，看到母亲打开门，紧接着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沈念手里拎着两只精致的礼盒，一进门就看见林晚棠身后的苏羡，眼角眉梢刚刚扬起笑意，却在下一秒蓦然凝住——苏羡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她脚步微顿，指尖无声收紧，礼盒的丝带被捏出细碎的折痕。只是片刻，她便按捺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将手中的礼盒递到了林晚棠面前：“三婶，一点心意。”
“哎呀，都是一家人，来家里吃个便饭，还带什么东西呀。”
林晚棠笑着把沈念迎进门，安排她坐在自己的旁边。
“今天羡羡的朋友过来，我正好多做了几道菜，就想着叫你也一起来，热闹热闹。”
苏羡站在原地，眼前的场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一再妥协，为什么妈妈还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连最后一点好念想，都不愿自己留给沈念？
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她好想冲过去拉住沈念的手，带她逃离这里。
林晚棠察觉到苏羡情绪不对，心里有刹那的后悔，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她好？让沈念早点死心，对所有人都好。
她拉过苏羡，边安抚地用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揉了两下，边把她按到自己对面的座位，又笑着招呼张铭轩坐到苏羡身边。
“你好，我叫张铭轩，是苏羡的师兄。”男人微笑地朝沈念伸出手。
“你好，我是沈念。”
“沈念是苏羡堂妹，她二伯家的女儿。”
一句话，像颗钉子把两人钉在了亲戚的十字架上，苏羡盯着桌上的水杯，不敢去看沈念的眼睛。
气氛微妙。
沈念的目光落到男人的脸上。
他坐姿端正，眉目清秀，留着干净清爽的寸头，说话时总带着点腼腆的笑，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
原来，这就是那个在大学里一直等她的“青梅竹马”。
席间，林晚棠时不时用公筷给张铭轩夹菜，嘴里也没忘了招呼沈念，让她别客气、多吃点。
沈念嘴上应着，手里的筷子却只伸向眼前的那两盘青菜。忽然，碗里多了一只鸡翅。她抬头，正对上苏羡的目光。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此时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苏羡，你要用公筷给沈念夹菜呀。”
看着两人的互动，林晚棠心里有些不舒服，从头到尾，苏羡都没给张铭轩夹过菜。
整顿饭，苏羡几乎一言不发，沈念也吃得味同嚼蜡。只有林晚棠热情地和张铭轩聊个不停。终于，话题还是绕到了苏羡身上。
“铭轩，你比苏羡大三岁，今年可不小了，个人问题可要抓紧了。你妈妈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起这件事，着急得不得了。”
在对待苏羡感情问题上，张铭轩早就跟林晚棠达成了共识。看她递来了机会，立刻配合着唱起了双簧：“阿姨，我懂您的意思，但毕竟是人生大事，总是要给对方时间好好考虑。”
林晚棠难掩笑意，连声说好：“好好，阿姨知道了。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你们的事，阿姨不干涉，全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没提苏羡，却句句是苏羡。
苏羡早已面若寒霜，终于再也听不下去，“当啷”一声撂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慢用！”随即起身走进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沈念垂眸喝下最后一口汤，只觉得满嘴苦涩。
她放下碗，擦擦嘴，“我也吃好了，既然今天家里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谢谢三婶的款待。”
“你看你们，一个个都吃得这么少，两个人加一起都没人家男孩子吃得多......要不再坐会儿？晚点让苏羡送送你。”
“不用了，晚点我还有事，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沈念最后望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起身穿上外套，推门离开。
门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苏羡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知道是沈念离开了。
她背靠着门板，眼眶发涩，不敢想沈念刚才会是怎样的心情，是失望、是心痛，还是带着怨怼？
那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却因为自己被人把自尊踩在脚下。
那是她放在心上的人啊，她又怎么忍心看着她受如此委屈。
如果两个人注定没有结果，不如......就让她恨自己吧，也好过因为爱自己，一次次被这样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