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今夜全无看书的心情，只静静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心里被酸涩填满。
她终究还是把自己和沈念“堂姐妹”的关系公之于众了。
这层关系像道无形的枷锁，之前两人一直默契地在学校里绝口不提，仿佛这样，她们就只是普通同学，就能让那份悄然滋生的爱意有处可藏。
可今天，一切都被她搞砸了。
想起放学路上，沈念强颜欢笑，却半句责问都没有，苏羡心里又酸又痛。难道她刚刚萌芽的初恋，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吗？
她觉得眼眶发热，闭上眼睛，一行泪无声滑落。
门被轻轻敲响，她猜到会是谁，连忙起身擦了把眼泪。
该面对的，终究逃不过。
林晚棠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到苏羡床边，这才看清女儿泛红的眼尾，模糊的疑虑骤然落地，心里揪成一团。
那些她从不了解、从未经历、也不知该如何启齿的事，压在心头堵在喉咙，让她竟不知如何开口。
“妈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苏羡坐起身，靠在床头，垂下眼睫无意识地捏着睡衣的衣角，不敢去看母亲的表情。
林晚棠望向窗外，嘴唇轻轻颤动。
半晌，才终于转过头，注视着女儿，“你有什么想跟妈妈说的吗？”
“......学校里，那些传言......并不全是假的。”
“那你告诉妈妈，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苏羡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终于下定决心坦白：“我喜欢沈念......是真的，只是我们没有在一起。”
林晚棠僵在原地，虽然预想过结果，还是被女儿的亲口承认砸得发懵。半晌，她才缓过神，哑着嗓子问：“那她呢？她也喜欢你吗？”
“......喜欢。”苏羡心里笃定。
林晚棠慌了，她怔怔望着女儿，眼里翻涌着震惊、无措，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与自责。
她从没想过自己再婚的决定，竟会无意中将女儿引向这样一条“歧途”。这一切，是不是终究是自己的错？
她红了眼眶，紧紧拉住女儿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妈妈的错，不该带你到这里来......囡囡别怕，妈妈带你走，离开这里，离开沈念，你就会和以前一样了。”
和以前一样，还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不，妈妈。”苏羡摇头，“你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遇到沈叔叔……都是我不好，我会改，只要......只要不再喜欢她就好。”
苏羡哽咽着说出言不由衷的话，她舍不得沈念，但又怎么可以亲手毁掉母亲来之不易的幸福？
“囡囡，妈妈知道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妈妈不会逼你......但你真的不能喜欢她，你可以喜欢任何人，但绝不能是沈念。你明白吗？沈家......不会接受这样的事发生。这不是为了妈妈，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她。”
“嗯，我知道......我知道。”
苏羡的眼泪早已决堤。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可真的要做到，又有多难。她要如何推开那个像小太阳般照亮自己世界的人？
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还没学会怎样去爱，却要先学会如何割舍，这是何其残忍。
“你现在什么都别多想，好好复习，等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到了大学，你会遇见更多更优秀的人，他们不会比沈念差。”
“嗯，我答应你......妈妈，我都答应你。”
只是以后，怕是再也遇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了。
苏羡在心底无声悲鸣。
晚自习，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笔尖擦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苏羡转过身，将一张批改细致的数学试卷轻轻推到沈念面前，指尖刻意避开了对方的手。
试卷上的解题思路书写得隽秀又细致，特殊的地方还用红笔标注。沈念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惯有的温软，刚要开口，苏羡却已侧过身去。
“最后两道大题有点难，”她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看不懂的话，等有空我再给你讲。”
再迟钝，沈念也能察觉到苏羡在刻意躲着自己。她捏着试卷指尖泛白，心底满是无措。
这两天，苏羡早上都没有等她，总是独自骑车先去了学校。三婶说，冲刺阶段要早到学校复习，让沈念不必特意等她了。
昨晚放学，苏羡说要留下问老师题目。可等沈念走出教学楼，一转身，却看见她独自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朝着自己的方向怔怔出神。四目相撞，又慌忙别过脸，躲开了她的视线。
在学校里，也始终是这般疏离的姿态，像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沈念终于忍不住，下课铃刚响，就拉着苏羡往学校后面的小花园走，哑着声问：“苏羡，你到底怎么了？”
苏羡心中充满苦涩，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神却飘向别处，“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沈念眼底闪烁着莹亮的湿意。
“没有的事，你别乱想......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她见不得沈念如此难过的样子，转身快步朝教室走。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吹得眼睛发涩。
身后传来沈念的脚步声，苏羡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速度，直到拐进楼梯间，才靠着墙停下。
她听见沈念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没有再追过来。
她泄力般蹲在地上，捂住嘴，不让自己抽泣出声。沈念眼里的悲伤让她心痛如刀绞，可她不能回头。
放学后，沈念倚着银色的折叠车，等在那条回家必经的路上。
终于看到苏羡骑车而来，她直起身叫住她：“苏羡，我们谈谈好吗？”
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脸上的落寞清晰可见。苏羡的心终于软了，她停下车，默默走到路边。
“是因为那些流言......被三婶知道了吗？”
“......不全是，”苏羡垂下眼帘，盯着地上斑驳的光影。
“那还因为什么？”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疏远。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误会了对你的感情......错把‘依赖’当成了‘喜欢’。经历了最近这些事，我才想清楚，我......不是那种人。”
“不是哪种人？”
“......我不喜欢女生。”
苏羡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割过沈念的心口，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而上，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把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那么多美好的过往难道都是假的？
素来利落挺拔的女孩，喉头轻滚着，指尖微蜷着又松开，似是卸下一身骄傲。
她眼里蒙着一层湿雾，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裹着卑微的祈求，又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骗我，对不对？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我跟你一起面对......如果是因为三婶，那我去跟她说，不让她为难你——”
“沈念！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苏羡狠心打断她的话，用力挣脱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你明不明白？等高考完......再说吧。”
等高考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
而现在，请你不要为我停留，不要辜负那些努力，去飞得更高更远！
沈念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骑车远去的背影，心像空了一块。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她喜欢的女孩，正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她推离自己的世界。
沈念仍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固执地认定苏羡那些狠心话的背后藏着难言的苦衷——一定是她妈妈听闻了学校里的传言，让她承受了莫大的压力，才不得不退却。
可她从来没强求过现在就要在一起，明明愿意等，等两人一起考上大学，再安安稳稳地相守。为什么她连这点余地都不肯留，非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把她狠狠推开？
她依旧像往常一样，每次走进教室，都会下意识地看向苏羡的座位。
可再没有那些满含羞怯的对望。如今，四目刚一相碰，苏羡的视线便会飞快移开，徒留她满心的落寞。
她试着像过去一样对苏羡好，那些心意，却一次次被她干脆利落地“拒收”。
连心思单纯的蒋萌萌，都看出了两人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从苏羡那问不出缘由，便拉着时羽嘀咕，最后得出结论：大抵是之前的流言让苏羡受了委屈，才会迁怒到沈念身上，不愿再理她。
时羽听完，在心里默默腹诽，蒋萌萌这智商，到底是怎么考进一中的？
周末的家庭聚餐，沈念一走近客厅，就发现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着——苏羡没来。
池瑾素来疼惜这个“侄女”，瞧见人不在，便问林晚棠苏羡人去哪儿了。
林晚棠抬眼扫过闷头吃饭的沈念，故意提高了声音：“老家一个朋友的儿子来了，她出去见见......这不快高考了嘛，人家特意过来看看她，给点备考的意见什么的。”
“从苏市过来的？那可真有心。”
“从京市过来的，他现在在理工大学读书......挺优秀的一个男孩子，比我们家羡羡大三岁，两个人从小就很要好。”
“咣当——”
沈念手中的金属筷子掉在桌上。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说话声瞬间变得遥远又模糊，那颗空落了好多天的心，像是突然被泼了一桶冰水，寒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慌忙捡起筷子，含混地说自己有点头疼，不顾家人的关切，起身匆忙离开客厅。
原来一切早有答案。
没有什么苦衷，没有难言之隐。苏羡没有说谎，她只是真的......不喜欢女生。
沈念几乎是踉跄着撞进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悲伤还没来得及在心底蔓延，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满了眼眶。
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还在拼命努力，满心憧憬着和苏羡考上同一所大学，却不知道，那所她向往的校园里，早已有了别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