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随口扯的谎，隔天就一语成谶。
沈念前一晚窝在被子里伤心流泪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醒来就头疼欲裂。不想让苏羡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干脆就借着不舒服的由头，跟班主任请了一天假。
父母早上给她测过体温，确定她没发烧才放下心，叮嘱她在家好好休息，便各自出门赶去上班。
下午头疼缓解了不少，沈念躺在家里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觉得实在无趣，索性推着车出了门。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骑着车，在从前与苏羡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街头巷尾慢慢游荡。
那些一起排过队的早餐摊，一起细细逛过的文具店，一起看过书的咖啡屋，如今都成了需要被封存的记忆。被她仔细打包，贴上“过往”的标签，安放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直到路过那家常去的理发店，她才猛地捏紧刹车。
隔天清晨，苏羡一踏进教室，就看见了站在教室后面跟时羽聊天儿的沈念。
她站在那儿，身姿如白杨般挺拔利落，一米七多的身高并不显得笨拙，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舒展感。
头发应该是精心修剪过，刘海剪短了些，参差垂在额前。说话的时候双手插在衣兜里，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从前门走到座位，苏羡的视线始终黏在沈念身上。
她以为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只要自己出现，那双桃花眼便会自然而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然后冲自己粲然一笑。
然而这次，沈念仿佛没看到她，即便时羽已经夸张地先朝她打了声招呼，沈念依旧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过来。这彻底的忽视，让苏羡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念，头发咋又剪那么短？该不是失恋了吧？”
一个一直对沈念有好感的男生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开口，试图用玩笑掩饰那份在意。
沈念掏课本的手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人刚好都听得见：“都没恋过，哪来的失恋？”
前排纤细的背影明显一僵，绷紧的肩膀线条似乎都透着一丝难堪。
男生松了口气，还想再多聊会儿，上课铃适时响起。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随堂测验，书都收起来。”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鸿遍野。
试卷从前排传过来，沈念抬头，和苏羡的目光不期而遇，那双漆黑的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沈念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波澜，她面无表情地抽走属于自己的那张试卷，没有半分迟疑。
苏羡慢慢地转回身，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了下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沈念答得很快，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公式此刻清晰地排列在脑海。原来放下一些东西，真的能让人变得轻松。
接下来的一整天，沈念都保持着这种疏离的态度。甚至午晚饭，她都是拉着时羽去了久违的小吃街，不再与苏羡她们同行。
苏羡几次试图靠近，都被她恰到好处地避开，徒留一个颀长的背影给她。
放学铃响，苏羡终于找到机会，追着沈念的身影快步走出教学楼。
“沈念！”她的声音几近哀求，“等等我。”
沈念停下脚步，垂眸望着她，昏黄的路灯落在那张曾让她心动又心碎的脸上。
“有事？”她问，声音礼貌温和，却隔着千山万水。
苏羡被这语气刺得一怔，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头。
沈念等了片刻，见她不吭声，便打算从她身旁绕过。
苏羡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肌肤相触的瞬间，沈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到底没舍得挣脱。
“你昨天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
“......昨天发了几套卷纸，我写好了，等我拿给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做。”
“......沈念，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
沈念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眷恋，“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苏羡眼尾红得厉害，目光黏在她的脸上，声音里带着委屈：“我们，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吗？”
沈念抬眼望她，眼底的震惊翻涌着，混着压抑不住的酸涩，唇瓣动了又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不必。”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怕一开口，眼泪就会砸下来。
苏羡愣在原地，还死死攥着她的手。
那句“不必”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她的心口，鼻尖猛地一酸，强撑的镇定瞬间崩裂。
眼眶里的泪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轻颤，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响，只抬着泛红的眼望着她，满腹的委屈和无措。
她难过得好似要碎掉，沈念心疼得不行，指腹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却终究没抬手。
她别过脸，狠心不再去看她，一张口字句都裹着涩意：“别胡思乱想了，快高考了，还是好好复习吧......毕竟，你心心念念的那所大学里，有人在等你。”
苏羡心头猛地一悸，脱口而出：“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哪样？”沈念反问。
“我跟他......没关系。”苏羡哽咽着解释。
“那我们呢？”
“......”
苏羡语塞，当初是她亲口说自己“不喜欢女生”，现在挽回，这些日子的隐忍克制就全白费了。再等等，等高考结束，等她们一起去别的城市，再把所有心意和盘托出。
沈念眼底最后的一丝希冀，在她漫长的沉默里彻底熄灭。
她忽然感到释然，眼里的水雾却又不由自主漫了上来，她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为曾经放在心尖上的女孩，送上最后的祝福：“苏羡，希望你能得偿所愿，考上理想的学校。”
说完，她轻轻挣开了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苏羡站在原地，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裹着尖锐的心痛将她淹没。她恍惚意识到，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她弄丢了。
高考放榜那天，苏羡的名字赫然悬在红榜前列，京市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是囊中之物。
沈明远当即表示要大宴宾客为女儿庆祝，林晚棠更是欣慰得合不拢嘴，
可苏羡满心只惦记着沈念的成绩，想知道她们能否如愿一同奔赴京市。她快步走向东楼，碰见在露台侍弄花草的池瑾。
见苏羡过来这边，她先是意外，毕竟已经许久没见她来找念念了。随即又了然，定是冲刺高考太忙了，如今成绩出了，这不就找过来了。
“羡羡来啦，念念去她姥姥家了，她没跟你说吗？”
“她......没说。”苏羡脚步顿住。
“这不快要出国了么，趁还有时间，她就想去多陪陪他们。”
“出国？”苏羡的表情瞬间凝固。
最近她跟沈念确实生分了太多，可明明日日相见，甚至同处一个屋檐下，这样大的事，她竟半点不知。
“她......没告诉你吗？”
池瑾显然也很意外，两个孩子关系这么好，出国读书的事居然都没告诉人家。
“......也许，是怕影响你高考吧，这孩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可细了......”
苏羡愣了许久，才勉强找回一丝气力，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外走。沈念要出国的消息在脑子里反复冲撞，震得她心口发慌。
她边走边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拨打着沈念的电话，听筒里只有正在通话中的冰冷提示音。发出去的消息，只得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竟然被拉黑了。
一种被彻底剥离、无声遗弃的剧痛攫住了她。
回到西楼，林晚棠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果盘。
“妈妈，你知道沈念要出国的事吗？”苏羡的声音发颤。
林晚棠的动作顿住，背影僵了一瞬，才缓缓转过身，“她出国是一早就定好的事，我也是听你沈叔叔说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委屈和难过像潮水一样袭来，苏羡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还在等高考完......跟她一起去京市。”
“羡羡！”林晚棠打断她，眼里却满是心疼。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她走了，对你们彼此都好，你们本来就不该走得太近。”
“什么叫对我好？她是要去国外，是要跟我隔着半个地球！你连让我跟她告别的机会都不给，这叫对我好？！”
林晚棠从没见过女儿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却还是咬着牙摇头，“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你们还小，以后的路还有很长。”
她伸手想擦干她脸上的眼泪，苏羡却猛地后退一步，眼泪掉得更凶。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苏羡突然不顾一切地冲出门，想要立刻买票去临市，想去问个明白，想去亲口解释，却被林晚棠拦住。
“苏羡，你冷静点！你别忘了你答应过妈妈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好不容易催生出的勇气，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是啊，为了妈妈的幸福，为了沈念的前途，她亲手推开了她。
可是，她心底分明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能跟她一起考去京市，期待着一个能在一起的转机，现在，却一切都来不及了。
像是刻意躲避，整个暑假，沈念都没回来。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精美而沉重，苏羡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那座她们共同描绘了无数次的城市，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去奔赴。
八月，苏羡拒绝了林晚棠和沈明远，独自一人拎着行李箱踏进了京市那所闻名遐迩的学府。
新的环境，陌生的面孔，处处透着新生的希望，可苏羡知道自己的心空了。
就在她试图强迫自己适应新生活，用忙碌麻痹痛苦的时候，从时羽那得知，沈念已经在前一天，飞往了美国。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撑彻底崩塌。苏羡躲在宿舍狭小的上铺，用被子蒙住头，任泪水汹涌而出。
她还是失去了她。
猝不及防的，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
她青春里最炽热、最美好、最刻骨铭心的爱恋，就这样被彻底碾碎，徒留她一人，在这个她们共同向往的城市里，承受着这场灭顶的、漫长的失去之苦。
大洋彼岸从此隔开的，不仅是距离，更是她整个曾经充满希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