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掐着尾音漫过教学楼顶,白杨树开始落下第一片叶子,高三就这样来了。
班级的氛围陡然变得不同,倒计时牌立了起来,老师的语速更快,知识点密集得让人不敢分神,各科试卷像落雪,簌簌落在每个人的桌角。
苏羡的目标明确——京市那所著名的理工大学。
沈念也把这个目标偷偷装进心里,为了能和苏羡考上同一所大学,她收起了以往对待学习的佛系心态,变得卷生卷死。
池瑾把她的变化看在眼里,每天各种水果、牛奶和营养品不间断地往她房间送,连宵夜也换着花样做,生怕女儿熬坏了身体。
沈明谦却不甚在意,对于女儿的学业,他早就做好了另外的打算。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早就筛选好的一所国外知名商学院的资料,第一次跟女儿谈及此事,“念念,爸爸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所商科院校,排名很靠前,等你高考完可以直接出国。”
沈念猛地抬起头,停下刚吃了几口的宵夜,语气坚定:“我不去!”
沈明谦愣了下,随即皱起眉:“闹什么脾气?这学校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还不愿意?”
沈念捏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没有预兆、没有商量,自己的人生就被父亲轻描淡写地安排妥当,震惊之余还有点恼火:“爸,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沈明谦自知理亏,语气软了些:“爸爸替你把路铺好,让你少走弯路,还不是疼你吗?”
“可我不想去。”
“那你给我个理由。”
“我......不喜欢国外的环境,也吃不惯那些白人饭。你忘了小时候你们带我去欧洲旅行,连米其林餐厅我都能吃吐?”
沈明谦被气笑,无奈望向妻子,“你看这孩子,这算什么理由?现在哪个国家没有中餐馆?还能让她饿着?”
沈念明白父母的苦心,深吸一口气,语气近乎恳求:“爸,妈,我想先把眼下的路走好,国内的大学也有很多交流项目,以后有的是机会去国外学习,不一定非要现在走。而且......我早就有了想去的学校,我不想放弃。”
池瑾本就不舍沈念远赴国外读书,看她如此坚决,心里更是软了几分。
沉默半晌,她伸手揉了揉女儿的短发:“好吧,爸爸妈妈不逼你了,你先好好准备高考,要是能考上你想去的大学,那咱们就按你的想法来。要是没发挥好,到时候再谈出国的事,怎么样?”
“谢谢妈妈!”
沈念搂着她的脖子使劲亲了一口。
池瑾推开她,一脸嫌弃:“多大了还跟小孩儿似的。”
女儿的坚持,妻子的倒戈,让沈明谦纵有再多想法,也没了反驳的立场,最终只能松口,同意先按母女俩的约定来,等高考结束再从长计议。
高三下半学期,一场场模拟考,像北方三月的沙尘,卷着狂风刮过。风歇后,紧绷的神经刚松懈半分,对未来的焦虑又像晨间的凉雾,悄悄漫上来。
沈念和苏羡并排坐在书桌前,初春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枝丫照进来,在摊开的错题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题,我不会。”沈念眉头微蹙,手指点在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上。
苏羡自然地倾身过去,发丝轻轻擦过沈念的脸颊,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香。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耐心地讲解:“你看,这里可以这样拆解......”
沈念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题目滑向苏羡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翘,唇色淡粉。
她忽地就想起之前在屋顶的那个轻吻,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收敛心神。
苏羡抬眼,捕捉到她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分神,嘴角弯起,没有点破,只是轻声问:“懂了吗?”
“嗯......懂了懂了。”沈念心虚,耳根微微发热。
“那你说一遍我听听。”苏羡好整以暇望着她。
“......要不,你再讲一遍?”
“......”
这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如同一层细腻的薄纱,轻柔裹着高三最后的时光。
她们彼此都清楚对方心底那份未曾言明的情愫,每一次对视,每一个不经意的触碰,都能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但谁都没有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仿佛默认了这种状态眼下才是最稳妥的。
然而,秘密并非密不透风。
周慕阳,那个从见到苏羡第一眼,就心生爱慕的男生,心思深沉又敏感。
他像个偏执的窥视者,关注着苏羡,也关注她身边的一切。
渐渐地,他发现了端倪——那个总是出现在苏羡身边,叫沈念的女生,看向苏羡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同于普通同学。
而苏羡面对她时,偶尔流露出的不自然的羞涩,以及两人之间那些过于默契的互动,也分明不像是普通朋友。
终于,在偶然一次目睹沈念半拥着苏羡上了一辆私家车后,他内心的嫉妒达到了顶点。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班级里,在男生的小圈子里散播恶意的猜测。
“七班那个沈念是不是喜欢女的啊,我听说有女生跟她告白过。”
“你们不觉得她跟苏羡好得有点过分吗?天天黏糊在一块儿......”
流言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高三年级这个敏感而压抑的环境里,迅速扩散、变形。
“听说她们是那种关系......”
“真的假的?同性恋啊?”
“这么看她俩还确实挺有cp感的!”
“怪不得连上届陆思远都没追到,原来对男生没兴趣。”
......
蜚短流长如潮水般汹涌,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开始当着苏羡的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蒋萌萌最见不得朋友被造谣诋毁,在卫生间撞见几个女生嚼舌根,气愤不已,当即上前与她们发生争执。混乱中幸好时羽及时出现,护住了她,顺便和她一起,将那些人怼得面红耳赤、悻悻离去。
可那些刺耳的闲言碎语,终究还是飘进了苏羡的耳朵里。
起初她只觉得愤怒,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阵冰冷的惶恐——比起自己被人非议,她更怕这件事会影响到沈念。
苏羡了解她,清楚她对自己的感情,也知道她骨子里的骄傲和倔强。面对这些流言,她绝不会退缩。
可偏偏是这份不退缩,让苏羡越发心惊。
最近几次模拟考,沈念的成绩都在稳步提升,每一分都浸透着她日以继夜的努力。若是任由谣言发酵坐实,周围这些无孔不入的议论,会不会影响她的备考状态?如果流言传到家里......那妈妈以后在沈家,又该如何自处?
苏羡猛然“醒悟”,现在绝不是能和沈念肆无忌惮相守的时候。她不能因为自己害了沈念,也毁了母亲来之不易的幸福。
“怎么了?”见她发呆,沈念凑到她跟前,温声问:“在想什么?还是哪里不舒服?”
苏羡凝望着眼前人的眉眼,她越是云淡风轻,苏羡的内心越是痛苦纠结。
“没事。”她的声音干涩。
不要、不想,也舍不得推开她。
万一还有转机呢?
苏羡眨眨眼,忍住眼眶里升腾起的酸涩。
沈念看着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最近学校里的流言,她并非没有耳闻,只是任何伤害都抵不过失去眼前女孩的痛苦,所以她才能强装镇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此刻苏羡的躲闪与沉默,让她既担心又心疼。
她很想抱抱她,给她安慰,也想从她的怀抱里汲取勇气,却碍于在学校里,这样的举动只会为谣言火上浇油。
她只能克制着,深深地凝望着她,盼着她能懂自己的坚持。
不要在意那些流言,好不好?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可以去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城市。
那时候,我一定会认认真真跟你表白,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谣言迟迟没有平息,终于惊动了老师。
七班的班主任姓徐,是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私下里对同性感情持开放态度。但无论同性还是异性,在一中校园里都属于早恋,她不得不出面干预。
她先找来了苏羡,试探地询问她和沈念的关系。
苏羡心里紧绷许久的弦骤然崩断,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是亲戚!”顿了顿,她又补充:“她是我堂妹。”
徐老师难掩震惊,这层亲戚关系,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若真如此,那么两个人平日比普通同学更亲密的互动,倒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但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决定让苏羡请家长来学校一趟,把事情核实清楚。
林晚棠接到学校的电话很意外。
女儿从小到大,从没被找过家长,在老师口中永远只有表扬与赞赏,这次怎么会突然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让她专程去一趟学校?
当从徐老师口中得知缘由,林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长久以来,苏羡与沈念相处的种种细节在她脑海里飞速回放,那些曾经被忽略的异样,此刻终于串联起来,让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
但她第一时间还是选择维护两个孩子,坦诚自己是沈念的三婶。一番沟通后,总算将这场风波做了了结。
校园里的流言,在林晚棠来了一趟后逐渐平息,大家这才知晓沈念与苏羡原来是亲戚。
时羽和蒋萌萌尤为震惊,暗忖这两人嘴也太严了,四个人每天混在一起,她俩居然连半个字都没透露过。
难怪沈念待苏羡那么上心,活像个忠诚的仆人。蒋萌萌在心里逻辑自洽,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沈念明明亲口承认过喜欢苏羡啊?时羽却觉得脑子要烧掉了。终于挨到下课,把沈念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你跟苏羡,是亲戚?”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呀?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啊?”
沈念没心情给她讲自己家的故事,心里正烦得不行,为什么苏羡要把这层关系公开?难道就为了止住那些可笑的流言?
见她不说话,时羽脑洞大开,惊得捂住嘴巴:“你居然搞骨科!”
“神经!我跟她没关系。”
“啊。”时羽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那她妈,怎么是你三婶啊?”
“这俩矛盾吗?”
时羽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如果是堂姐妹,苏羡应该也姓沈才对,所以,她不是你三叔的亲生女儿!”
“算你聪明。”
“那你俩这身份......也挺尴尬的。”时羽唏嘘。
沈念气咻咻瞪了她一眼,“我都喜欢女孩儿了,我还在乎她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