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课表出来了,林柏舟拿着手机看课表,密密麻麻的,周一到周五几乎排满了。大二下学期的课比上学期多了两门,专业课加了,选修课也加了。他把课表截了图,发给陆征,陆征回了三个字:“看到了。”,林柏舟不知道他说的“看到了”是看到了课表,还是看到了“多了两门课”意味着什么。大二下了,不能再像大一那样混了,以前他们可以花一整个下午在图书馆发呆,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一天就过去了。现在不行了,时间忽然变得很贵,像什么东西在涨价,买不起了。
陆征这学期多修了一门物流基础,他说想早点把学分修完,林柏舟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赶”,他说“以后忙”,三个字,林柏舟没有追问。他知道“以后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在想了,不是在想下学期,不是在想明年,是在想毕业以后。他总是在想以后的事,比林柏舟想得远,林柏舟想的是下周要不要去吃砂锅粥,他想的是两年后他在哪里、做什么、能不能养活自己。
开学第二周,图书馆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不是那种期末考前的多,是那种“新学期新气象”的多。大一的在找座位,大二的在占座,大三的考研党已经固定在了四楼。林柏舟和陆征没有去四楼,他们还是坐二楼靠窗的老位置,那里没有考研党,没有堆成山的书,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晃晃的。林柏舟在看书,陆征在写作业,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谁都没有说话。偶尔翻书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响。林柏舟抬起头,看到陆征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挤出一道很深的竖纹。林柏舟盯着那道竖纹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他在累什么”。
“征。”他小声叫他。
陆征抬起头,“嗯。”
“你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陆征想了想,“砂锅粥。”
“又砂锅粥?”
“你想吃别的?”
林柏舟想了想,“也没有。”
陆征低下头,继续抄笔记,林柏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低下头继续看书。书上的字他能看懂,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不是字的问题,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在想他。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木棉树,光秃秃的,还没开花。四月的木棉不开花,要到五月才开。他在等木棉花开,不是喜欢木棉花,是木棉花开了,春天就深了,春天深了,大二就过了一半。他不想让时间走那么快,但他拦不住。
开学第三周,陆征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他妈的,是他爸的。
那天是周六下午,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福建的去约会了,江西的去图书馆了,另外两个一个去打工一个去打球。陆征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屏幕亮着,嗡嗡地震动着。林柏舟坐在上铺看书,往下看了一眼,看到陆征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林柏舟看到了。
他接了,“爸。”他说了一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了。
林柏舟没有跟出去,他把书放下,躺在上铺,听着阳台上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陆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不是具体的话,是音调;他在说,说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阳台门开了,陆征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他的表情和出去之前一样,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林柏舟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很淡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林柏舟看到了。
“征。”他叫他。
“嗯。”
“你爸说什么了?”
陆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问我这学期课多不多。”
“你怎么说?”
“说多。”
“他信吗?”
“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陆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别老在学校待着,暑假早点回去帮忙,家里的地没人管。”
林柏舟从床上下来,坐在他旁边,床板响了一声,两个人肩并肩。
“寒假你不是帮他干活了吗?”林柏舟问。“你不是说修屋顶、劈柴、扫院子?”
陆征低着头,“干了,但他不记得。”
林柏舟看着陆征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征。”他叫他。
“嗯。”
“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征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柏舟的手,凉凉的,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砂锅粥,不是想吃了,是不知道去哪。砂锅粥的店还在,老板还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说“来了”,林柏舟说“嗯”。老板没有再问“老样子”,直接进了厨房,粥端上来后,两人就开动了。
“征。”林柏舟叫他。
“嗯。”
“你爸是不是忘了你寒假干了什么?”
陆征低着头,继续剥虾,“不是忘了,是觉得不够。”
林柏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不会说“你回来帮忙不够”,她会说“你回来了”,就这一句,陆征的父亲不是不爱他,是他表达爱的方式是“你做得不够”。地永远需要人管,活永远干不完,陆征干了一个寒假,他父亲看到的不是他干了什么,是他没干什么。林柏舟把碗里的虾吃了,虾很鲜,但他尝不出味道。
开学第四周,林柏舟给四姐打了一个电话,不是她打来的,是他打过去的。他很少主动给四姐打电话,一般都是她打过来,他接,这次是他打过去的,响了三声,接了。
“小弟?”四姐的声音有点惊讶,“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打个电话。”
四姐沉默了一会儿,“在学校还好吗?”
“还好。”
“课多不多?”
“多。”
“累不累?”
“还好。”
四姐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小孩的声音,是她女儿,在喊“妈妈妈妈”,四姐说“等一下”,然后声音远了,又近了,“小弟。”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柏舟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南边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垃圾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的宿舍楼,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谁摆了一整面墙的积木。
“没有。”他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四姐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小弟,你好好的。”
“嗯。”
电话挂了,林柏舟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想起四姐送他去车站的那天,她骑着电动车,他坐在后座,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棉服的面料凉凉的,滑滑的,她没有回头。他那时候想说“姐,谢谢你”,但没说出口,现在也说不出口,但他打了电话。她说“你好好的”,她说的是“你好好的”,不是“你要好好的”,前者是确认,后者是期望。她知道他不好,所以她说“好好的”,好好的,就行了。
三月下旬,广州开始热了,不是那种干干脆脆的热,是黏黏糊糊的热,空气里像泡着水,呼吸都觉得沉。木棉花还没开,但树枝上已经开始冒花苞了,鼓鼓的,憋着一股劲。校道上的学生脱了外套,有人穿了短袖,林柏舟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磨白了的那件。不是不热,是不知道穿什么,同样,陆征的穿着也差不多。
“你不热吗?”林柏舟问他。
“不热。”
“你手是凉的。”
“天生的。”
林柏舟摸了摸他的手,凉的,三月底了,还是凉的,他不知道这只手什么时候能暖过来。也许永远暖不过来,但他握着,握久了,手心会出汗,出汗了,就不觉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