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火车,下午两点发车。林柏舟到车站的时候还不到一点,候车厅里人很多,空气混着泡面味和汗味,还有小孩的哭声,尖细的,从某个角落传过来,像指甲刮黑板。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行李箱竖在面前,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陆征发来一条消息:“上车了吗?”他回:“还没,在候车。”
“几点开?”
“两点。”
“到了几点?”
“晚上八点多。”
“我去接你。”
林柏舟看着那四个字,不是“你到了给我发消息”,不是“路上小心”,是“我去接你”,他发了两个字:“不用。”,陆征回:“要接。”,林柏舟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着墙,闭上眼睛。候车厅里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他在那一片嗡嗡声里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真的听到,是想到了。陆征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他说“要接”,语气和他说“我给你剥虾”是一样的,不是商量,是通知。
检票的时候,人群往前涌,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地上,咕噜咕噜的,林柏舟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过了闸机,下了楼梯,到了站台。火车停在铁轨上,银白色的车身,门开着,乘务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扩音器。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扛上去,找到座位,靠窗,三个人一排,他坐最里面,旁边是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在玩手机,林柏舟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靠着窗。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告别,一对中年夫妻,女的在抹眼泪,男的在拍她的背。车开了,站台往后移,那些人也往后移,越来越小,然后没有了。
他靠着窗,看风景,城市变成郊区,郊区变成田野。南方的田野是绿的,田里的菜长得正好,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像谁用尺子量过的。远处有农民在烧秸秆,烟升起来,灰白色的,在风里散开,那些烟让他想起陆征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平安扣,硬的,圆的,温的。他握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来。
到广州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车厢里的人开始站起来拿行李,过道里挤满了人,林柏舟从行李架上把箱子拽下来,跟着人流往外走。检票口,闸机,通道。他到了出站口,站在那里,在人群里找,路灯很亮,人很多,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陆征。
陆征站在柱子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瘦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干还在,但叶子落光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拿,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林柏舟拖着行李箱走过去,陆征没有走过来,他站在原地,等他。
“等多久了?”林柏舟问。
“没多久。”
“你骗人。”
陆征没有否认,他伸手接过行李箱。两个人的手在拉杆上碰了一下,林柏舟的手指滑过去,碰到了陆征的手背,凉的。陆征把行李箱接过去,转身往外走,林柏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广州的风没有潮汕的湿,是干的,冷的。林柏舟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
“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你手是凉的。”
“天生的。”
林柏舟没有说话,他走在陆征右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颧骨比寒假前更突出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瘦了,比照片里还瘦。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行李箱竖在前面。林柏舟靠窗,陆征坐在他旁边,车开了,车厢晃了一下,陆征的手臂贴过来,挨着他的。隔着棉服的布料,感觉不到温度,但能感觉到形状。
“你妈知道你回来了?”陆征问。
“知道,四姐送的我。”
“你四姐?”
“嗯,骑电动车送的。”
陆征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妈呢”,没有问“你大姐呢”,因为他知道,那些名字后面都是一样的——问过了,说过了,哭过了,然后走了。
出地铁站,夜风迎面扑来,校门口那棵榕树还在,路灯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门卫大爷在保安室里看手机,头都没抬。他们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校道上回响,宿舍楼的灯亮着几盏,大部分是黑的,还没到开学的时候。
上楼,开门,开灯。宿舍和走之前一样,但不一样了,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窗台上陆征养的绿萝叶子黄了几片,耷拉下来,像没睡醒的人。陆征的书桌上多了一本书,林柏舟没见过的,他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拿起那本书,是一本物流管理的专业书,翻开,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陆征,2023年春”。
“你新买的?”林柏舟问。
“嗯,上学期老师推荐的。”
“你已经开始看了?”
“翻了翻。”
林柏舟把书放回去,他站在陆征的书桌前,手指在书脊上划了一下,书脊是光滑的,凉的,和陆征的手不一样。
陆征在收拾东西,他把编织袋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柜子里。他把书摞在桌上,按大小排好。他把充电线缠成规整的圈,用皮筋扎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慢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林柏舟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征。”
“嗯。”
“你寒假在家,干嘛了?”
陆征的手停了一下,“没干嘛,帮我爸干活、看书。”
“看了什么?”
“《百年孤独》,又看了一遍。”
“看多少遍了?”
“三遍。”
“好看吗?”
陆征想了想,“好看,但每次看,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看,觉得那些人很孤独;现在看,觉得他们不是孤独,是没人懂。”
林柏舟没有说话,他看着陆征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柜门关上了,发出轻微的声响,陆征转过身,看着他。
“舟。”
“嗯。”
“你瘦了。”
“你也瘦了。”
“家里的饭不好吃。”
“我妈炖了很多汤,但我还是瘦了。”
陆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响了一声。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刺眼。
“征。”
“嗯。”
“你寒假有没有想我?”
陆征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把林柏舟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握住。
“想。”他说。
一个字,不是“有”,不是“当然”,是“想”,他说的是现在,不是寒假。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征的手还是凉的,比他手大一点,骨节分明,握起来有点硌。
“我也是。”他说。
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凉凉的,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他们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后来陆征站起来,说“我去买饭”,林柏舟说“一起去”。两个人走出宿舍,走下楼,走在校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小吃街的店开了大半,砂锅粥的老板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说“好久没来了”,林柏舟说“老样子”,两个人走进去,坐在老位置上。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陆征把剥好的虾放到林柏舟碗里,林柏舟看着他剥,看着他手指上沾的虾壳碎屑,看着他低头时后颈上那条淡淡的红痕——寒假前就有了,还没消。
“征。”他叫他。
“嗯。”
“你腰还疼吗?”
陆征的手顿了一下,“不疼了。”
“你骗人。”
陆征没有否认,他把剥好的虾放进林柏舟碗里,把空碗碟推到一边,拿起自己的碗,开始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像在数。林柏舟看着他,看他低头的角度,看他握着勺子的手指,看他喝粥时喉结的起伏,这些画面他看过很多遍,在食堂里,在小吃街,在每一个他们一起吃饭的晚上……但他还想看,看不够。
“舟。”陆征放下勺子。
“嗯。”
“后天开学。”
“嗯。”
“快大三了。”
“嗯。”
陆征看着他,“你怕不怕?”
这是第五次了,第一次,林柏舟说“嗯”;第二次,他说“怕”;第三次,他说“怕,但怕也没用”;第四次,他说“怕”;这一次,他看着陆征,看了很久。
“怕。”他说,“但你在。”
陆征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回话。
吃完粥,两个人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们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走到那棵榕树底下,陆征停下来。
“舟。”
“嗯。”
“寒假过完了。”
“嗯。”
“我们回来了。”
林柏舟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陆征的脸上。
“回来了。”林柏舟说。
陆征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后松开了,不是不想握,是该松了。宿舍楼下有人经过,拎着水壶,看了他们一眼,林柏舟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平安扣,它还在,他也在,他们都在。
那天晚上,林柏舟躺在床上,上铺,浅灰色的床单。他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陆征回握住了,凉凉的,但握了很久之后,变暖了。
“征。”
“嗯。”
“后天开学。”
“嗯。”
“大二下了。”
“嗯。”
林柏舟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不刮玻璃了。他听到下铺的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像一条河,流了很久很久,还在流。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