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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倒计时

初七过后,日子忽然慢了,不是真的慢了,是心里有了一个等的人,等人的时候,时间总是走得特别慢,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不动。林柏舟每天早起,帮母亲择菜、扫地、倒垃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母亲也不说话。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走各的,偶尔交会,递一个碗,接一把菜,谁都不多看一眼;但那种沉默和刚回来时不一样了,刚回来时的沉默是冷的,像隔着一堵墙,现在的沉默是温的,像冬天里两个人盖同一条被子,各睡各的,但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正月十二,母亲在厨房里卤鹅,酱油、八角、桂皮、香叶,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满了整个屋子。母亲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子翻着鹅,翻一面,再翻一面,动作很慢,不着急。林柏舟走进去,站在她旁边。

“妈,我买了二十一的车票。”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鹅在锅里冒着热气,她继续翻鹅。

“几点的?”她问。

“下午两点。”

“到那几点?”

“晚上八点多。”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把鹅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盘子里,用刀切开,刀刃碰到鹅皮,咔嚓一声,脆的。她把切好的鹅码在盘子里,一片一片的,摆成扇形,鹅皮是深褐色的,油亮亮的,肉是浅褐色的,纹路清晰。她切得很慢,但每一刀都切得很准。

“妈。”林柏舟叫她。

“嗯。”

“我走了之后,你要按时吃药。”

母亲没有回答,继续切鹅。

“医生说的,不能断。”

“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也是,到了学校,按时吃饭,别瘦了。”

林柏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松垮的皮肤。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不是全白,是花白的,一根黑一根白的,像冬天的树,叶子落了,枝条还在。他想起小时候,她的头发是黑的,很黑,扎着一条大辫子,甩来甩去的。他喜欢拽那条辫子,她也不恼,只是回过头来,笑着看他。现在她不笑了,也不是不笑,是笑不出来了。

正月十三,他开始收拾行李。箱子摊在地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塞进去,他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叠了两遍,才叠整齐。那是陆征去年陪他去买的,领口有一小块磨白了,他没舍得扔,他把外套放在最上面,压一压,再把拉链拉上。《诗经》也放进了箱子。

四姐来了,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甜汤,“喝。”她说,林柏舟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红枣桂圆汤,甜的,烫的,桂圆煮得软烂,在嘴里化开,他喝了几口,把碗放在桌上。

“姐。”

“嗯。”

“我二十一走。”

“知道了。”四姐坐在他床沿上,看着他收拾,“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衣服够不够?广州冷。”

“够。”

四姐没有再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小弟。”

“嗯。”

“到了发消息。”

“好。”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远了。

正月十四,大姐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是吃的。卤鹅、炸粿肉、牛肉丸,还有一袋橘子,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客厅坐下来,母亲从厨房端了茶出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话。林柏舟在自己房间里,门没关,大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到。

“妈,小弟什么时候走?”

“二十一。”

“东西都收拾好了?”

“在收拾。”

“钱够不够?”

“够。”

沉默了一会儿,大姐的声音低了一些,“妈,你身体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

“血压呢?”

“每天量,不高。”

“那就好。”

大姐站起来,走到林柏舟房间门口,敲了一下门,林柏舟抬起头,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

“这个拿着。”她把信封递过来。

“什么?”

“钱,到了学校,别省着花。”

林柏舟接过去,信封很厚,他没有拆,放在桌上。大姐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他。

“小弟。”

“嗯。”

“你在学校,好好的。”

“知道了。”

大姐转过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重。林柏舟坐在床沿上,拿起那个信封,拆开,钱,新的,一百的,一沓。他没有数,放回去,塞进背包的夹层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

母亲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白瓷碗里盛着五个,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汤是清的,冒着一丝热气。林柏舟坐在餐桌前,用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黑的馅流出来,甜得发腻。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母亲坐在对面,也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她把碗叠在他的碗上,端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晚上,月亮很圆,林柏舟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轮月亮。潮汕的月亮和山东的月亮是同一个。他在广州也看到过它,在潮汕也看到过它,它在哪都是圆的。他想起陆征在山东的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抬头看月亮;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伸向天空,月亮挂在枝头,冷冷的,白白的。他拍过一张照片,天太黑,看不清树,只能看到一团浓黑的轮廓,像一个人张开手臂,照片已经看了一百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拿出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月亮很圆。”

陆征回得很快,“看到了。”

“你那边呢?”

“也在。”

林柏舟看着那个“也在”,月亮在,他在,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在”不只是说月亮。

“征。”他发了一个字。

“嗯。”

“明天我回广州。”

“嗯,我已经回了。”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林柏舟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阳台上,月亮挂在龙眼树上面,冷冷的,白白的,潮汕的冬天没有雪,但月亮是一样的。他看着那轮月亮,觉得它不像月饼,不像灯,像一只眼睛。一只闭不上的眼睛,看着他在阳台上站着,看着陆征在枣树下站着,看着两千公里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线绷着,没断。

正月十六,他走的那天,天阴的没边,没有雨,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大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四姐来送他,骑着她那辆红色的电动车,她在楼下按了一下喇叭,林柏舟拎着行李箱下楼。箱子很沉,他提得很吃力,从楼梯上拽下来,一格一格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的,四姐看到,走过来,帮他拎。两个人把箱子抬到电动车旁边。

“叫个车吧。”四姐说。

“公交就行。”

“箱子这么重,公交挤。”

“没事。”

四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帮他把箱子绑在电动车后座,用绳子绕了几圈,系了个死结。绳子是红色的尼龙绳,绑得很紧,箱子的轮子悬在半空,不转了。

“走吧。”她说。

林柏舟坐上后座,手抓着座椅的边沿,电动车的坐垫不大,两个大人挤在一起,他靠着四姐的背,隔着一层棉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发动了车子,电动车从巷子口拐出去,上了大路,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冷的。他把脸埋在四姐的后背,棉服的面料凉凉的,滑滑的。她没有回头。

到公交站,四姐帮他把箱子解下来,放在地上,公交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风把四姐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她用食指拢了拢。

“小弟。”

“嗯。”

“到了发消息。”

“好。”

“回到学校,好好吃饭,别瘦了。”

“好。”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越来越近,车头的玻璃反射着灰蒙蒙的天。门开了,林柏舟拎起行李箱,走上车,把箱子靠在后门旁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窗拉开,他看着四姐,四姐站在站牌下面,手插在口袋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没有拢。

“姐,你回去吧。”他说。

四姐点了点头,没有走。

门关了,公交车开了,林柏舟从车窗里看着四姐,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他靠着窗,窗玻璃是凉的,额头贴上去,凉意渗进来,他闭上眼睛。车轮碾过路面,颠簸着,一下一下的,他在心里数着——到广州,回学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