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四姐一个人回来了,这是潮汕的规矩,初二那天她来过了,带着四姐夫和女儿,一大家子人,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初六不一样,初六是“返外家”——女儿自己回来,不带女婿,不带孩子,像是专门回来看看。规矩是这个规矩,但四姐嫁得近,骑车十分钟就到,平日里也常来。她选在初六单独回来,不是为了守规矩,是大姐初二走的时候跟她说了话,让她“多回来看看”,看谁?看妈,看妈之外呢?四姐没说,林柏舟也没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她要看的,不只是妈。
四姐来的时候,林柏舟在阳台上。电动自行车的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不是那种突突突的油门声,是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不急不慢。他往下看,红色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子,风把袋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四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服,就是初二穿的那件,领口别着的那朵塑料花还在,红彤彤的,头发扎起来,围巾围到下巴。车停在大门口,她拔下钥匙,拎着袋子进了门。
“妈,我来了。”她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四姐把袋子递给她,“虾,早上买的,新鲜。”,母亲接过去,低下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虾,虾还是活的,在袋子里蹦了一下,溅出几滴水。她走进厨房,四姐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林柏舟站在阳台上,没有动,院子里很安静,龙眼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张开的手指。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袖子空荡荡的,像在招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厨房里,四姐已经系上了围裙,围裙是母亲平时用的那件,蓝底白花,边角磨出了线头。她站在水槽前,从袋子里把虾倒进盆里,虾在水里蹦了一下,水花溅到她的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虾在水里游动,透明的壳,青灰色的条纹,触须在水里飘来飘去。她把手伸进水里,掐住头,一拧,虾不动了;她把虾头扔进垃圾桶,手指捏着虾身,从第二节壳里挑出虾线,黑色的线,细细的,慢慢拉出来。她的手指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秃,沾着虾壳的黏液,在灯光下亮亮的。
母亲在灶台前切姜丝,菜刀碰砧板,当当当的,姜丝从刀口下滚出来,堆成一堆,黄黄的,细细的,像一撮金线。
“小弟呢?”四姐问。
“在楼上。”
“叫他下来。”
母亲没有应声,四姐自己走到楼梯口,仰头喊了一声,“小弟,下来。”林柏舟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上往下看。四姐站在楼梯下面,仰着脸,头发从围巾里散出来几缕,搭在额前,被灯光照得发亮。
“干嘛?”他问。
“帮忙。”
他走下去,走进厨房,四姐把洗好的虾递给他,让他挑虾线。他接过来,拿了一根牙签,从虾背的第二节挑进去,黑色的线挑出来,慢慢拉。虾壳凉凉的,滑滑的,捏在手里有点黏,他挑得很慢,每一只虾都挑很久。四姐在旁边切葱,刀快,葱段长短均匀,她切菜的动作和陆征不一样。陆征切菜的时候,手指蜷着,指尖抵着刀背,一刀一刀的,不急不慢;四姐切得快,嚓嚓嚓的,葱段从刀口下滚出来,堆成一堆。
灶台上的锅已经热了,油在锅里冒起细细的烟。四姐把葱姜丢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上来,呛得林柏舟别过脸去。四姐把虾倒进锅里,锅铲翻了几下,虾就红了,不是那种浅红,是橘红色的,壳上泛着油光,卷成弯弯的月牙;她从柜子里拿出酱油瓶,倒了一圈,又加了一勺糖。香味一下子冒出来了,混着葱姜的味道,飘满了厨房。窗户上起了一层薄雾,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被水蒸气模糊了。
“姐。”林柏舟叫她。
“嗯。”
“初二那天,大姐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四姐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虾还在锅里滋滋地响。她把锅铲放下,把火关了。
“她说,让我多回来看看。”
“看妈?”
“看妈。”四姐顿了一下,“也看你。”
林柏舟没有说话,他把挑好虾线的虾放进盘子里,一只一只地摆好。
“姐。”
“嗯。”
“大姐还说什么了?”
四姐没有回答,她把锅里的虾盛出来,撒上葱花,盘子里红红绿绿的,冒着热气。她把盘子端到桌上,转身走回厨房,水龙头开了,她洗手,搓了很久。水流过她的手指,把虾壳的黏液冲掉,指缝里的黑泥冲不掉,嵌在指甲缝里,是长期做家务留下的。
“她说,让你别跟那个山东的同学走太近。”四姐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水声盖住,“说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林柏舟攥着手里那块抹布,攥了很久,抹布湿了,水从他的指缝滴下来,一滴,两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没说。”四姐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我能说什么?我说‘好’?我不觉得你错了;我说‘不好’?妈身体确实不好;我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对。”
林柏舟站在那里,厨房的窗户上有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线。透过那道线,他看到院子里的龙眼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什么都没有。
“姐。”
“嗯。”
“对不起。”
四姐看着他,看了几秒,“你对不起什么?”
“让你夹在中间。”
四姐没有回答,她从林柏舟手里把抹布拿过去,抖开,叠好,搭在水龙头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小弟。”她叫他。
“嗯。”
“你不用对不起我,我是你姐,你过得好,我就好。”
林柏舟低下头,他不想让四姐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东西太满了,满到随时会溢出来。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眨眼的动作很快,快到他以为四姐没看到。但她看到了,她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的”,她转过身,打开火,继续炒下一个菜。
中午吃饭,三个人:母亲,四姐,林柏舟。父亲在店里,不回来吃,菜是三菜一汤——白灼虾、清蒸鱼、炒青菜、排骨莲藕汤。虾是四姐做的,鱼是母亲蒸的,青菜是林柏舟洗的,汤是早上就炖上的,莲藕炖得软糯,排骨脱了骨。
母亲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只虾放到林柏舟碗里,虾壳还是烫的,碰到碗壁,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柏舟低下头,剥虾壳,虾壳很烫,他的手指被烫红了,没有停。他把虾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虾肉很鲜,但他尝不出味道。
“妈,你多吃点。”四姐给母亲夹了鱼,鱼是鲈鱼,蒸得刚好,鱼肉雪白,一瓣一瓣的。母亲没有说话,低下头吃鱼,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数米粒。
饭桌上很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到锅沿的声音。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里的白噪音,没有人说话。
吃完饭,四姐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的,碗碰碗,叮叮当当。林柏舟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碗柜是木头的,旧了,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他把碗叠进去,白瓷的碗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姐。”他叫她。
“嗯。”
“你初二回来那天,看到大姐夫了吗?”
“看到了,怎么了?”
“他是不是瘦了?”
四姐想了想,“好像是,他胃不好,去年查出来的。”
“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注意饮食就行。”四姐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他,“大姐夫那个人,什么都不说;疼也不说,难受也不说。大姐问他,他说‘没事’。”
林柏舟把碗擦干,放进碗柜,碗柜的门关不严,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合上了,又弹开一道缝。
“征也是这样。”他说。
四姐的手停了一下。她站在水槽前,手上的水还没擦,滴在水槽边上,一滴,两滴。
“什么?”
林柏舟没有回答,他把碗柜的门又推了一下,还是弹开了。他没有再推。
四姐没有追问,她把水槽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用抹布把水槽边沿擦干净,把抹布洗了两遍,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做完这些,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林柏舟。
“小弟。”
“嗯。”
“你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瘦了。”
“没瘦。”
“你还想蒙我?”四姐看着他,“你这次回来,瘦了一圈,脸上都没肉了。”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条细细的青筋,像河流的分支。他想起陆征的手,比他更瘦,骨节更突出,手背上有一道还没长好的疤。他想起那只手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时候,凉凉的,硌手的。
“姐。”
“嗯。”
“你觉得,一个人对你好,就够了?”
四姐看着他,“够了。”
“不用别的?”
“不用别的。”
林柏舟站在那里,厨房的窗户上又起了一层薄雾。他透过那层雾看出去,院子里的龙眼树模糊了,晾衣绳上的衣服模糊了,天的颜色也模糊了。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模糊了,就不用看得太清楚,看不清楚,就不用想太多。
下午,四姐走了,她骑着电动车,红色的棉服在风里鼓起来。车筐空了,塑料袋被风吹走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林柏舟站在大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电动车的轮子碾过巷子里的碎石,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挥手,他也没有。她转过头,继续往前开,红色的棉服在巷子口闪了一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服下摆,院门开着,门框上贴的对联还在,“一年好运随春到”,“四季彩云滚滚来”。好运没有来,彩云也没有来,但初六了,春天也快来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我想你了”,不是“还有一个星期”,他发了三个字:“今天呢?”
陆征回得很快,“散了。”
“我家也是。”
“你那边呢?”
“都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陆征又发了一条。
“我今天站了一会儿。”
“站哪儿?”
“枣树下。”
“冷吗?”
“冷,站了一会儿就进去了。”
林柏舟看着那几行字,枣树下,光秃秃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他站在下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手插在口袋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了一会儿,冷,进去了。
“征。”他发了一个字。
“嗯。”
“还有一个星期。”
“嗯,在数。”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初六,还有四天,他回广州;还有五天,陆征回广州。还有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他不想数了,因为数了也不会变快。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自拍,光线暗,人瘦,没笑。他在看他,他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