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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初一

大年初一,林柏舟被鞭炮声吵醒了,不是一串,是很多串,从村子各处同时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在巷子那头,有的就在隔壁院子里,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他睁开眼睛,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昨晚他发了“新年”,两个字,算跨了年,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母亲在厨房里煮汤圆,水开了,汤圆浮上来,白胖胖的,挤在一起。灶台上摆着一排碗,碗里已经放好了糖水,她用漏勺把汤圆舀起来,每个碗里舀五个,再浇上糖水。

“妈,新年好。”林柏舟站在厨房门口。

母亲没有回头,“桌上包了红包,你姐她们的,你看着点。”她指的是茶几上那一叠红纸包,林柏舟走过去,数了数,四个,一人一个,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厚度一样;他把那叠红包放回茶几,没有动。母亲从厨房端了汤圆出来,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汤圆是芝麻馅的,咬一口,黑黑的馅流出来,甜得发腻,他吃了一口,烫,呵了一口气。母亲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慢慢地吃,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服,领口别着一朵小花,塑料的,红彤彤的,不知道从哪里摘下来的。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新年好。”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汤圆。

“新年好。”她说。

上午,亲戚们陆续来了:叔公、婶婆、堂哥、堂嫂、表姐、表姐夫……客厅里越来越挤,空气越来越闷,林柏舟被安排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婶婆。婶婆八十多了,耳朵不好,说话很大声。

“小弟,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了,可以找对象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了你叔了。”

林柏舟笑了笑,没有说话。婶婆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干,皮肤皱皱的,指甲剪得很秃,“要抓紧,好的姑娘不等人。”林柏舟点了点头,婶婆满意了,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林柏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晾着床单和被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张张撑开的帆,他站在床单后面,拿出手机。陆征发了消息来,两条,一条是“新年快乐”,一条是“在干嘛”,他发了两个字:“在家。”

陆征回得很快,“我也是。”

“人很多?”

“多,亲戚。”

“躲了吗?”

“躲了,在院子里。”

林柏舟靠着阳台的栏杆,床单在他面前飘来飘去,一会儿遮住他的脸,一会儿被风吹开,露出外面的天。天灰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中午吃饭,一家人围了一桌,父亲坐主位,母亲坐他旁边,叔公坐父亲对面,堂哥堂嫂坐两边,婶婆坐在林柏舟旁边。菜是母亲做的,卤鹅、清蒸鱼、白切鸡、炒青菜……婶婆给林柏舟夹了一块鹅肉,他吃了;婶婆又夹了一块,他又吃了;婶婆还要夹,他说“够了够了”,婶婆没听见,又夹了一块,他低头把那块也吃了。

“小弟。”堂嫂叫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一岁不到,正睡觉,“你以后毕业了,回潮汕还是留在广州?”

林柏舟放下筷子,“还没想好。”

“早点想,你爸的店,以后要靠你。”

林柏舟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在喝汤,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堂嫂。他喝汤的时候没有声音,一碗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放下筷子,站起来,走了,堂嫂没有再问。林柏舟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鹅肉还没吃完,婶婆夹的,三块,他都吃了。

下午,亲戚们走了。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的,林柏舟走进去,站在她旁边,“我来洗。”他说;母亲没有回答,把洗碗布递给他。他接过来,站在水槽前,水很烫,碗很滑,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两遍,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

“妈。”他叫她。

“嗯。”

“初二姐她们都回来?”

“嗯,都回来。”

“人多,你别太累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沥水架上的碗拿起来,用干布擦干,一个一个地放进碗柜。碗柜是木头的,旧了,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她把碗叠进去,白瓷的碗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晚上,林柏舟躺在床上,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亲戚来了。”陆征回:“我家也是。”林柏舟:“你躲了吗?”陆征:“躲了,躲在院子里。”林柏舟:“枣树旁站着?”陆征:“对,但树光秃秃的。”

林柏舟看着那三个字——“光秃秃的”,冬天的枣树没有叶子,没有果实,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它站着,什么也不说。他想起陆征发过的那张照片,天太黑,看不清树,只能看到一团浓黑的轮廓,像一个人张开手臂。树旁边有一个更淡的影子,是陆征,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瘦的,直的,站在那里。

“征。”他发了一个字。

“嗯。”

“明天我姐她们都回来。”

“我这边也是,明天姨、舅、姑都来。”

“吵吗?”

“吵。”

“那你怎么办?”

陆征隔了一会儿才回,“忍。”

一个字,林柏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忍,不是“躲”,不是“跑”,是“忍”。躲是暂时的,跑是逃避,忍是待在这里,听着那些话,点着头,笑一笑,然后继续;忍是最难的,因为忍的时候,你不能让别人看出你在忍。

“舟。”陆征又发了一条。

“嗯。”

“明天过后,就好了。”

林柏舟把手机扣在胸口,平安扣硌着他的皮肤,明天过后就好了。他说的“明天”不是初一,不是初二,是“那些日子”——亲戚走完,饭吃完,该说的话说完,该问的问题问完,然后就安静了。安静了,就可以一个人待着了,一个人待着,就可以想他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阵一阵的,红的绿的,把窗帘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像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但一直在。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那句话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只有一个方向,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