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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除夕

腊月二十八,家里开始大扫除。母亲洗窗帘,擦窗户,扫墙角。她站在凳子上,举着鸡毛掸子扫天花板上的蛛网,动作很慢,举一会儿就放下来歇一歇。林柏舟走过去,把凳子按住,“妈,我来。”母亲把鸡毛掸子递给他,从凳子上下来,他站在凳子上,把天花板四个角都扫了一遍。蛛网缠在鸡毛掸子上,灰白色的,细细的,像一团乱麻,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母亲已经走了。

腊月二十九,贴对联,四姐上午来的。她嫁得近,骑车十分钟就到,但她是出嫁女儿,不能在娘家过年,只能年前来帮忙,她进厨房帮母亲炸粿肉、卤鹅,忙了一上午;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又把厨房擦了一遍;下午,她帮林柏舟贴对联,旧的对联撕下来,门框上还留着去年的浆糊印子,黄黄的,硬硬的,抠都抠不掉。她用湿抹布擦了几遍,擦不掉,叹了口气,“算了,贴上去就盖住了。”她说,浆糊是她和的,面粉兑水,搅成糊状,稠稠的,用刷子刷在门框上,林柏舟把上联对齐,按上去,抚平。上联写的是“一年好运随春到”,下联是“四季彩云滚滚来”,横批“吉祥如意”,他贴完后退两步看,有点歪。“歪了。”四姐说,“嗯。”他说,两个人看着那副对联,谁都没有说重贴。“就这样吧。”四姐说,她收拾好东西,骑上电动车,走了。

“姐。”林柏舟叫她。

“嗯。”

“初二见。”

“初二见。”

车开了,红色棉服在风里鼓起来,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林柏舟站在门口,风吹着他的衣服下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除夕,这一天,四个姐姐都不在,她们在婆家。大姐在揭阳的婆家,二姐在潮州的婆家,三姐在汕头的婆家,四姐虽然嫁得近,但也不能回来。出嫁的女儿除夕要在婆家围炉守岁,这是规矩,不能看娘家灯,不能在娘家过夜,林柏舟从小就知道这个规矩。小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除夕家里只有父母和他,三个人吃饭,冷清,但他习惯了,长大了才知道,冷清不是因为人少,是该在的人不在。但她们不能在,规矩就是规矩。(没招了哈)

早上,母亲起来就开始忙:卤鹅,蒸鱼,炸粿肉,煲汤……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油烟从窗户飘出去。林柏舟走进去,“妈,我帮你。”母亲没有抬头,“你把蒜剥了。”他拿了一头蒜,蹲在垃圾桶旁边,一瓣一瓣地剥,蒜皮很薄,粘在手指上,很难撕。他剥得很慢,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的碎屑。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新闻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厨房,字正腔圆的,一字一句,像在念课文。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又换回来。

中午,三个人吃饭,三菜一汤,简简单单。母亲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不饿,林柏舟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把母亲碗里剩的饭倒进自己碗里,也吃完了。父亲吃完饭,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他站在门槛上抽,烟雾被风吹散,蓝了一下就没了。

下午,母亲开始准备年夜饭,虽然只有三个人,但她还是做了满满一桌:卤鹅、清蒸鱼、白切鸡、炸粿肉、炒青菜、蚝烙、排骨莲藕汤,菜摆了满满一桌,三个人吃不完,但她每年都做这么多,林柏舟帮她把菜端上桌,碗筷摆好,三个位置,三副碗筷。他摆得很整齐,碗在左边,筷在右边,间距一样。

母亲站在灶台前,没有过来。

“妈,吃饭了。”林柏舟叫她。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菜在中间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新闻还在播。父亲夹了一块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说话,母亲夹了一块鱼,吃了两口,放下了。林柏舟低头吃饭,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

“妈,你吃鱼。”他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母亲碗里,母亲看着那块鱼,没有动筷子。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块鱼夹起来,吃了,“你也吃。”她说;他又夹了一块鹅肝,放到她碗里,她又吃了。父亲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夹菜的动作,他低着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盛了一碗,吃完了,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在红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春晚开始了,歌舞,红红绿绿的,一群人站在舞台上笑。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林柏舟和母亲继续吃饭,两个人,一桌菜。母亲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数米粒,他陪着她,也吃得很慢。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烟花在天上亮了一下,红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了一下,灭了。

年夜饭吃完,林柏舟帮母亲收拾碗筷,他洗碗,她擦灶台。水声哗哗的,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两遍,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母亲站在他旁边,把灶台上的油渍一块一块地擦干净。

“妈,你歇着,我来。”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抹布放在水槽边,走了。

晚上八点多,四姐打来电话,母亲在客厅接的,声音不大,林柏舟在厨房听不清。他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动着,偶尔笑一下。

“……吃了……做了很多菜……小弟在家……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还在放,一个相声,观众在笑。

“四姐说什么?”林柏舟走过去。

“问你吃没吃饭。”

“还有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歌舞,一群人穿着民族服装在跳舞。

林柏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电视。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有烟花,一阵一阵的,红的绿的,把窗玻璃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像心跳 ,一下一下的,不急,但一直在。

晚上十点多,母亲去睡了,父亲也去睡了。客厅只剩下他一个人,电视还开着,一个小品在演,观众在笑。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了。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闷闷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他站起来,上楼,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陆征发来一条消息:“新年。”

林柏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两个字:“新年。”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烟花还在响,一声一声的。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那句话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只有一个方向——往北。穿过田野,穿过城市,穿过夜晚,到那个人手里,变成一行字,一行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