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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春深

四月的广州,木棉花终于开了,不是一朵两朵地开,是一夜之间全开了。昨天路过的时候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今天再看,满树通红,像谁把颜料桶泼上去了。花瓣厚厚的,肉肉的,落在地上也不碎,啪的一声,整朵整朵地砸下来。林柏舟踩着一地的木棉花走过校道,鞋底沾了红色的汁液,黏糊糊的。他停下来,蹲下身,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花,花瓣还是完整的,五片,红得发暗,花蕊是黑色的,一簇一簇的。他拿在手里翻了翻,没有香味,他把花放在路边的石凳上,站起来,继续走。

陆征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刚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校道照得发白。木棉树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黑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

“舟。”陆征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林柏舟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眼睛下面有青的。”

林柏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他不知道自己眼睛下面有没有青色,但陆征说有,那就有;陆征看他的时候,比他自己看自己更仔细。

“还好。”他说。

“你骗人。”

林柏舟没有否认,他确实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在想事情。想那些想不出答案的事情——毕业以后怎么办,家里怎么办,他们怎么办……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但你不理它,它就在那里,不会自己消失。

“征。”他叫他。

“嗯。”

“你睡得好吗?”

陆征没有回答,他走了一会儿,说:“还好。”

林柏舟知道他在撒谎,陆征撒谎的时候,说的话很短,短到没有余地,“还好”不是“好”,是“不好但不想说”。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宿舍里只有他们俩个,林柏舟坐在陆征的床沿上,靠着墙看书,陆征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床上,暖洋洋的。林柏舟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了,放下书看陆征,陆征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字的姿势还是那样,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座拱桥。

“征。”他叫他。

“嗯。”

“你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道题。”

“什么题?”

“物流系统的,算最优路径。”

林柏舟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的作业本,纸上画了一个图,节点连着节点,线路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陆征在角落里打了很多草稿,数字写了一行又划掉,写了一行又划掉,纸面被橡皮擦得发白,有几处已经磨破了。他没有说话,林柏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吵。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征把笔放下。

“算出来了?”林柏舟问。

“嗯。”

“多少?”

陆征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林柏舟看到一串数字,看不太懂,但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休息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林柏舟。逆光中,他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水。

“怎么了?”林柏舟问。

“没怎么。”

“那你看着我干嘛?”

“想看。”

林柏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在陆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但响。陆征皱了皱眉,没有躲。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他们去操场走了几圈,天快黑了,操场上人不多,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有情侣坐在看台上说话。林柏舟和陆征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谁都没有说话。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操场边青草的气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数数,数一个亮一个。

“舟。”陆征叫他。

“嗯。”

“你暑假回家吗?”

林柏舟的脚步慢了一下,暑假,还有两个多月。他不想想那么远的事,但陆征想了,他总是在想以后的事,比林柏舟想得远。

“回吧,不回我妈会念叨。”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征看着远处的足球门,“不知道,可能提前,可能不。”

“为什么不?”

“因为回去了,就要面对那些事,不回去,就不用。”

林柏舟知道他在说什么,暑假回去,又要面对那些问题——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小孩……那些问题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死,每年暑假都会来,每年寒假也会来。

“征。”林柏舟叫他。

“嗯。”

“你怕不怕?”

陆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足球门,守门员在扑球,扑到了,抱着球站起来。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林柏舟想起他之前也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说的是“怕,但怕也没用”,现在还是;怕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压住了。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林柏舟接到四姐的电话,不是他打过去的,是她打过来的。他正在看书,手机亮了,屏幕上是“四姐”两个字,他接了。

“小弟。”

“嗯。”

“妈问你暑假什么时候回来。”

林柏舟握着手机,“还没定。”

“早点定,妈好安排。”

安排什么?她没有说,但林柏舟知道。安排相亲,安排见姑娘,安排“正常”的生活。那些安排像一张网,从潮汕撒过来,罩在他头上,还没收网,但已经在收了。

“姐。”他叫她。

“嗯。”

“你跟妈说,我暑假会回去,但别安排那些事。”

四姐沉默了一会儿,“哪些事?”

“你知道的。”

四姐没有回答,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字正腔圆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弟,妈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了,林柏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的脸,灰暗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东西。他不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也许是距离,也许是别的什么。

五月,广州进入了雨季。

雨不是一直下,是忽然下,忽然停:前一秒还阳光刺眼,后一秒乌云就压过来了,雨点啪啪地砸在窗玻璃上。林柏舟喜欢这种天气,不是因为雨,是因为下雨的时候图书馆人少,他和陆征可以独占靠窗的那张桌子。雨声很大,不用说话也不会尴尬,他们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

有一天下午,雨下得很大,林柏舟从书里抬起头,看到陆征在看他。

“你看我干嘛?”林柏舟问。

“没看你。”

“你看了。”

“在看窗外的雨。”

林柏舟转头看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风景,远处的教学楼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雨很大。”林柏舟说。

“嗯。”

“等一下怎么回去?”

“跑回去。”

“会淋湿。”

“湿了就湿了。”

林柏舟看着他,陆征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点淡淡的弧度,不是在笑,是不紧绷。

“征。”他叫他。

“嗯。”

“你笑起来好看。”

陆征转过头,看着他,“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陆征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林柏舟也低下头,继续看书。雨还在下,很大。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翻书的声音。两个人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谁都没有说“走吧”,雨不停,他们就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