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是花朝节,”京佑状若无意道:“二位去过花神庙了吗?他们都说昨夜的舞剑很好呢。”
潇愿栖嗯了一声,道:“昨夜我二人去市集逛了逛,还买了瓶酒。”
很好的不在场证明,京佑默默放下了心。
余子安跟着他们俩进了里屋,虽然室内通风了许久,但仍能闻到血腥气。郑秋锱背面朝上,脑后大面积都成了烂肉,发饰散乱地别在发间,而文小漾睁着眼面朝天花板,整个身体没变过。
房间角落里与人等高的烛台倒在地上,蜡油倾泻与血水混合。
“初步推断来看,郑秋锱的后脑被钝器所击,但真正致死的原因是死者的金钗入脑,而另一位死者的身上一点伤也没有。我们猜测可能是两个人起了冲突,撞翻了烛台,文小漾拿什么东西朝郑秋锱的后脑砸去,无意间金钗插入脑,致人死亡。”
潇愿栖蹲在文小漾身旁,道:“那她呢?”
这个年轻的女孩脸上有斑斑血迹,极痛苦地将身子缩成一团,手抓着脖子,就这样断了气。
潇愿栖凑近闻了闻文小漾的嘴唇,缓缓道:“有一丝淡淡的苦味,像是断肠草与胡曼草。”
“不是相残,是蓄意谋杀。”
余子安上手捏住女孩的脸颊,血水自口中流出,男人高大的身子俯下,深邃锐利的目光锁死她的嘴巴,道:“舌头还在,是中毒。”
“她死前被迫服下了毒药,但那会她应该是仰面躺地的状态,毒发时喉中剧痛,将血咳了出来,溅在脸上。”
“哪来的毒呢?”潇愿栖眉头微蹙,道:“府中大夫有谁会做这些东西?”
京佑细致地将郑秋锱脑后的金钗拔出来,用手帕包住后道:“那便不知道了,一会让边渡再审两句。不过,说到毒,我倒是想起了玄陵。”
一个遍地都是毒与蛊的国家。
房门被人推开来,来人正是边渡,她同三人颔首道:“该问的也问完了,目前知道的就是这二人是幼时玩伴,感情甚好,昨夜花朝节,她俩一同去游玩,之后郑秋锱便住在了文府想今日再归家。”
“那那个阿菱呢?叫她进来吧。”京佑道。
边渡将阿菱叫了进来,这女孩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几个响头,泪花迸溅地道:“大人,大人,您一定要还我家小姐一个公道啊!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知!”
边渡清了下嗓子,道:“昨夜你家小姐回到客房后,你说你去按她的吩咐买糕点了,对吧?”
“是。”阿菱抽噎道。
“在婢女离开后,郑秋锱她们才遇害的,半夜三更,你家小姐平日里对下人如何?可有结怨?”潇愿栖插嘴问了一句。
“没有,绝对没有!”阿菱道,“平日里,小姐虽说对下人要求严苛了些,但也是赏罚分明,况且小姐很大方,常分些东西给我们,无论在郑府还是文府,下人都很佩服她。”
余子安站起身,身子靠在柱上,双手环胸,道:“你买完糕点哪去了?没回来?”
阿菱低着头,看不清神情,道:“买完糕点奴婢便回来了,看见屋内灯灭了,便将糕点收了起来。”
“扯谎呢?”京佑盯着她,“你家小姐刚从街上回来,便让你一个女婢去街上再买糕点?还说对下人大方,前言不搭后调的,你是想被我捉回去拷问么!”
这句话被他吼了出来,带着浓厚的威胁味,京佑将手按在刀柄上,剑身微微出鞘,刺耳的声音是男人发出的最后一声警告。
跪在地上的姑娘因为害怕身子剧烈的抖了一下,咬紧了下唇,硕大的泪珠一颗颗地坠下。
“不…不是的。”她摇着头,呜咽道:“小姐平日里对下人真的不赖,昨夜,昨夜只是……只是回了房后小姐突然想吃了。”
“那你说说,是哪家糕点铺子?”潇愿栖道。
婢女光哭不说的态度彻底惹恼了京佑,他吼道:“来人!”
门外的官兵涌入。
“把她押下去。”京佑吩咐道。
女婢被两个魁梧的官兵架了下去,泪水扬散在空中,她疯狂地摇着头,六神无主地惨叫着。
京佑按住眉心继续道:“把死者抬回去,让仵作验尸吧,看看有什么情况。”
说罢又有官兵上前,将郑秋锱与文小漾的尸体抬走。
余子安站直了身,迈步到潇愿栖身旁,偏头问他:“走?”
潇愿栖抬头看了一眼他,又敛下眼睫,回了句“好”,而后朝京佑边渡拱手道:“若有需要,可来寻我。”
京佑与边渡二人亦向他拱手。直至两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边渡这才撞了下男人。
“那两个是谁啊?你怎么让不明不白的人进来探案了?”
京佑拍了拍手,高挑的身影迎着光,漆黑的瞳仁看向房顶,他扯了抹笑出来,道:“说出来怕吓死你。”
边渡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我都不怕,还能被个教书的吓死,不过看模样,功夫应在你我之上。”
“何止,都能吊着你打了。”京佑抚着刀柄上的花纹,“德泽三年,鹊川一役记得吧?那教书的打的。”
“什么!”边渡叫了出来,“他是潇韫?”
京佑没理她,继续道:“六年前被从敌营中救回来时,就剩几口气了,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来这教书了,真是个儒将。”
边渡都有些结巴了:“那…那另一个呢?”
京佑顿了一下,别过脸去:“那就是个疯子,别说我了,饶是你爹来了都不敢告诉你他是谁。”
京佑猛地想起六年前雪夜里的那人浑身浴血,刀光闪过,冰冷的眼神投来,死盯着他道:“我要的人呢?”
漫天雪花飞舞,黑夜一点没将危险藏匿,巨大的压迫顷泄而下,叫人失去喘息的空间。饶是京佑见过如此多凶神恶煞的凶犯,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气息。
“今日唐突了这俩位大人,总不能叫人在外面干站着吧。”他道。
“行了行了,来想这个案子吧。”京佑松开刀柄,“刚让叫的人都到了?”
边渡愣了下,回道:“有一个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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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染芙回到房中,对身旁的婢女垂青道:“去我床下把那匣子拿出来,就爷爷常添新物的那个。”
垂青愣了一下,唤了句:“小姐……真要做到如此吗?”她看向孙小姐的眼中尽是不解,“您做的够多了,不必再……”
孙小姐却打断了她,道:“去吧,把那些金叶子全拿出来。”她抹了一下垂青通红的眉眼,“没事,我有爷爷,他会护我的。”
垂青憋住眼泪,转身去文染芙的床边抽出一个隔层,从里面取出镶了金玉的匣子,从里面一共取出整整十六片金叶子。
那是文踞华给刘小姐一年一个的压岁钱。一片足有三两重,叶柄镶着翡翠。
文染芙从中拿过一个,打开垂青腰上系的荷包,放了进去。
“小姐!”垂青后退一步,道,“不可呐,小姐。”
“别动。”文染芙装好后拍了下她的肩,然后贴身附耳低声道:“把剩下的这些分给城西糕点铺附近的人,让他们管住嘴,你懂吗?”
垂青再也憋不住眼泪,决堤而下。泪水滴落在小姐的衣上,她摇着头,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文染芙抱住了女孩单薄的身躯,目光却落在了那檐角的风铃上。
乱世中的女子,从来都身如浮萍。
“垂青,这本来就是我们文家的不对,这世道不公,有太多人溺毙于污浊,拼死都发不出一声呼救,可一旦有了第一声,便会有千千万万人云集响应,必成烈焰。”
她叹了一口气,“可我只想让她自由,天下之大,何必困于此地,不见方圆,不见辽阔呢。”
“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