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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蛊发

潇愿栖与余子安一路走着,方向却不是朝常青山,最终停在了浮客楼前。

“不回常青山么?”余子安问道。

“不去。”潇愿栖回他,“近日有事,先在浮客楼歇一阵子。”

二人跨入楼内,余子安还在问他:“那吨吨那只猫呢?”

潇愿栖笑了一声,道:“自寻活路,不过等回去的时候家里应该乱作一团了。”

他走到掌柜的面前,用指节扣了两下桌面,道:“来一间房。”

掌柜的听到声音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抬头看清来人后,激动道:“东家!”

他赶忙吩咐店小二办一间上房,然后又对着青年道:“东家算是好久不来了,丁禾快惦念死了。”

丁禾眼神一移,看到身后的余子安,道:“余公子也来了?今个儿真是好运,赶上你们两个,来我让小二再来一间上房。”

“不用。”潇愿栖道,“他睡觉浅,半夜易惊醒,我在身侧会好些。”

余子安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不知又看向了何处。

丁禾哦了一声,眯起眼看向两人道:“你俩,是不是吵架了?余公子不高兴呐?”

潇愿栖弯下唇,道:“想回家呢。”

“哎呀,这好说嘛。”丁禾笑着脸,“况且这东家置办的浮客楼也不比你们常青山差。”

两人跟着店小二上了三楼房间,那店小二将门合住便离开了。

余子安去抓潇愿栖的指间。

果然,一片冰凉。

“我就知道,又快毒发了,潇愿栖,好了,这就是你想要的?”他狠狠地盯着潇愿栖,似乎是怒极了,“你还知道你身体里有只蛊吗?你知道自己受不得激吗?”

“今日我在文府时便百般阻挠,为的就是不让如今的局面发生,可你呢!潇愿栖,你有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他今日叫他愿栖,就是想让他记起这两个字的由来:愿择安宁而栖之。

“子安。”潇愿栖也唤他,“毕竟是我的学生,我这个当先生的,也当尽一份力。”

他捏了一下自己冰凉的指间,道:“况且,又不一定会毒发,别太担心。”

余子安怒极反笑,他盯着潇愿栖,威胁似地说道:“我今日就不该放那什么管家进来,我就应该自己去一趟文府,杀了京佑那个蠢货。”

说完,他直接拦腰扛起潇愿栖,把人扔到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将被子掀开,盖住了两人。而后他又抓住潇愿栖的指间,放在嘴边哈气,完了又给伸进自己衣袍里。

动作一刻也没停,心里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千万别毒发。

潇愿栖看着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悲意,他道:“你傻不傻?”

要是真要毒发,怎么可能靠暖手就抑制住。

男人低垂着头,回他道:“可我害怕。”

怕你毒发时吐血不止,气息虚浮,痛不欲生。

∞

今晚,潇愿栖做了一个梦。

梦见七年前他还是大裕的将军,父亲刚战死,而娘也殉情离之,边境刻不容缓,他日夜奔赴鹊川,刚打了几场胜仗就被玄陵的将领偷袭,俘去了敌营。

牢房阴暗又潮湿,始终有水滴嗒的声音。

而他被绑在刑具上,动弹不得。

身着华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俯身靠近他,道:“潇将军,久仰大名,但你也应该听说过我。”昏暗的光下他的皮肤森白,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缓缓开口:“我叫,汉微云。前段时间,刚收下你父亲的头。”

他剧烈地挣扎着,铁链发出巨大的响声,却无济于事,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束缚。

汉微云从袖中捉出一个盒子,笑着说:“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打开了盒子,一条细虫缓缓爬出,动作颠狂痴迷,斑斓身躯缓缓蠕动,爬到男人的手上。

“它是从万虫相残,撕咬啃蚀中剩出来的唯一一只活物。”汉微云抬起手,慢慢地端详着,“它叫回梦蛊,中者神志昏迷,但能却对答如流,而后忘却浮生,五感尽失,血肉融为血水,白骨化齑粉,活下来的痴傻终身,死者永留梦中。”

“你猜猜我要问你什么?”

脖子上传来细密的痛感,血流如注。

他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吐了多少回血水,也记不清抽搐了几回,但清晰地记得男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多谢你叛国义举。”

叛国……义举。

绝望的嘶吼响彻囚笼,少年潇韫死在了冬雪倾覆天地的瑞雪年,牢外梅花开得正艳,而他永远都走不出那间阴暗肮脏的牢狱。

汗水与泪没入鬓发,心跳地一下比一下快,伴随着脑海中刺耳的嗡鸣声,床上的青年浑身一颤,呕出一口鲜血,浓稠泛黑。

潇愿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紧接着便咳吐不断。

这样的动静同样惊到了余子安,他慌乱地给青年拍背顺气,又用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淋漓的鲜血自指缝间淌下。

撕心裂肺地咳了好一阵,直至床单上沾满了血他才停下来。

“这还只是释毒,过两日真毒发了更不好受。”

“我知道,我知道。”潇愿栖垂着薄薄的眼皮,半敛目光,拿开了托在他下巴上的手掌,脆弱地倚在余子安身上。

月色寒凉,余子安只是抱紧了他,没有说话。

潇愿栖抬头看他,声线温润轻柔,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破碎。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嗯,我知道,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他回道“早就过去了。”

“余子安,你到底是谁啊……”

为什么我的过往你全知道。

为什么晚上没有我,你便焦躁不安难以入睡。

为什么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夹杂着爱、恨、痛苦与患得患失。

“我是把你忘了吗?子安。”

可为什么我好像只忘了你……

余子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潇愿栖就是感受到他内心好似悲痛至极。

“我倒也想问问,我在你心里到底是谁。”他低头吻上青年的额心,却语道,“我有时候我真想拉上你一块死,摆脱这世间苦海。”

潇愿栖愣了一下,脸上带着明显的茫然,清凉的月光映在他素白的脸上,恍若窗外那一树的梨花,清净淡雅。

澹月梨花。

余子安看着他淡漠的柳叶眼,最后万千情绪都化作一声浓稠的叹息,里面掺着苦。

他抓住潇愿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唇贴在他耳畔,气吐在耳廓上道:“梨花,为什么我感觉它跳不动?”

“为什么它好累。”

余子安的头埋在青年清瘦的肩窝里,声音沉闷:“我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两人的身体几乎是紧贴着,寂静的夜里,连心跳声也能听清,他们彼此弥合了右胸心腔的空缺,共享着一份痛苦。

今夜的夜太长了,长到离人再难寻一盏归家灯,两个在行程中丢失灵魂的身躯苦苦流浪于红尘无归处,叫痛楚难消弥,留下仲永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