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边渡扯了把缰绳,马儿被扯得仰起头,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她翻身下马,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土。
边渡是六扇门捕快,行动比京佑那些官们更自由些,况且来找的是个女孩,她认为比起京佑那玩意儿,自己还是会说话的。
总不至于吓到姑娘。
她敲了敲门,换上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对着来开门的大娘道:“婆婆好!我来找林潭燕,她在吗?”
大娘扶着门,面露疑色,“燕子烧着呢,你是……?”
边渡歪歪头,道:“我是她朋友,见她昨日没去学堂便来看看她。”
她盯着大娘额角的疤,这一看就是新添的,刚结了一层血红的痂,道:“婆婆,您这疤是怎么来的啊?没事吧?”
这大娘和和气气地将边渡引了进来,一瘸一拐地到了林潭燕房门口。
她摸着头上的疤,脸上的皮肤松垮地下垂着,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回她道:“不知是谁家那小孩耍石头砸到我头上了,顽劣得很。”
大娘牵上边渡的手,这时目光里才带上了些热切,道:“你是燕子的同窗,她这孩子命苦,希望你们平日里能多担待,多照顾她些。”
“前几年战事吃紧,将她那六十多的爹与弟弟点入兵册,结果全没能回来,家中再没了倚仗”,她眼中漫上了些泪水,继续道“事到如今,我只希求她能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
她浑浊的眼睛落下泪来,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就这般看着边渡。
边渡脸上装出来的笑再也维持不住,老妇人抖动的眼瞳太有震撼力,让她愣了很久。最后她拍了拍大娘的手,道:“会的,我们会照料好林潭燕的。”
老妇人拭去了泪,看着眼前素净利落的女孩,给她开了房门,道:“去吧,有人陪着燕子,也是好的。”
门缝中,孱弱的少女轻轻地咳着,起身想要够桌上的一碗水,却怎么也抓不住。
一只素白秀气的手托住了碗底,递到了她的嘴边。
林潭燕费力抬眼,看见了一个与她年岁相近、眉目清隽的女孩。
边渡坐在床沿,一手扶着林潭燕的后背,一手将碗微抬,水被递入了她的嘴里。
林潭燕盯着她问:“是文小姐派你来的吗?”
∞
潇愿栖将窗抬起,对身侧的余子安道:“鹰要去抓兔子了。”
“那这鹰抓对兔子了吗?”余子安挑眉看他。
潇愿栖的目光落在窗外,京佑带着官兵涌入文府。
“你觉着,大户人家的小姐哪来的玄陵毒剂呢?”青年含笑看他,道“还想吃糕点吗?”
∞
文染芙停下了笔,她看了眼地上的《女戒》,将她与李清照词集一并放在了书架上。
“文小姐。”
这一声被人喊了出来,语调却拖得绵长,像是猛兽抓住猎物后最后的逗弄。
官兵将院子的门一脚踹开,侧身让路。有两列官兵鱼贯而入,包围了整个院内。
京佑右手按住剑柄,长身立于院口,树影晃动间,阴影从他脸上游开,他抬起一双鹰眼,尖牙抵着薄唇,阔步走入院内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否?”
文染芙一愣,随即冷静下来,她隔着房门,对外面的男人道“京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青天白日下强闯民宅,不怕落人口舌吗?”
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穿过纸糊的窗,直直地钉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左脸轻微的刺痛感传来,文染芙抬手抹了下血,转头去看钉在墙上的金叶子。
而门外的京佑抬掌,手指向下。
身后的官兵接收到指令,将房门直接推开,冲入其中暴力地将女孩按在地上。
京佑走进来从腰间抽下一个锦囊,他暴力地扯开系绳,洋洋洒洒地将金叶子全倒了出来。
“今晨刚拷问出那叫阿菱的奴婢,她说那家糕点铺子在城西,我就好奇什么糕点能让一个婢女受尽酷刑才肯吐露。”
他蹲下来,与眼前的女孩平视,“结果我发现那铺子在花朝节那夜被人砸了,于是叫人去附近打听,结果正巧听见院中人们谈论这金叶子,一晃一晃的,闪的京某艳羡不已呐。”
京佑扯了抹笑出来,他捡起地上的金叶子放在手中把玩,道“听府中家丁说,事发当天晚上你还出了趟府?”
文染芙挣扎了一下,别开脸去,没有回答。
片刻后京佑站起来,对官兵道“带下去。”
“等等!”
京佑转身看见文老太被他的孙子文汲启扶着,身后站着五六排家丁,手中全持着家伙。
“染芙是我的孙女,是文府的嫡孙小姐,看谁敢带她走。”文踞华死死攥着孙子的胳膊,冲着京佑道“她性情温良,绝不会做杀人行凶之事,定是你查错了”
京佑冷笑了一声,道“文老太爷,我没记错的话,文小漾也是你的孙女吧?同为血亲,这差别怎这样大?”
这回反倒是文汲启急了,他道:“文小漾和我姐姐能比吗?一个善良温柔,心有大爱,一个品行恶劣,尽干些欺软怕硬,偷鸡摸狗之事!”
文踞华止住了孙子,他直视着京佑没有温度的眼睛,双方就这般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突然,院外的门被再次打开。
“够了。”
郑楷栎带着另一行官兵进来,对年迈的好友道“踞华,不止你有孙女。”
“郑楷栎,我说了,不是我孙女。”文踞华瞪着他“凶手一定要缉拿归案,但不能含有冤情。”
郑楷栎对京佑点头,道“押回去吧。”
文染芙被两个官兵架着,文踞华惊慌地看着孙女,喊道“染芙!染芙!”
“爷爷……”女孩漂亮的眼睛看着爷爷拔开那些官兵,不顾兵器阻挠抓住了她的手。
“染芙……”粗糙的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
官兵强行扯开哭泣的女孩。
“姐!!!”
文汲启叫的撕心裂肺,却只看到姐姐的泪珠洒在空中
“啊啊啊啊”他歇斯底里地冲向他的手足血亲,却被推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郑楷栎扶起了摔倒的少年,少年却甩开了他的手,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瞪着他,将恨意暴露的彻底。
他后退一步,负手而立,对身后官兵道:“走吧。”
待官兵离开后,郑楷栎来到文踞华身边道“我知你是何心情,染芙那丫头我也算看着她长大,知她心地善良,可秋锱亦是我孙女,是非对错,清白与否,真凶何在,捕衙自会查清楚,州司狱司那边我会帮你们打点一二,让他们不要伤着染芙。”
他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不能冲动,应竭力配合捕衙,让他们早日抓住真凶,放出染芙,你这般带着全府的人拦着官府,到时候只会害了你们自己。”
文踞华摇了摇头,叫了身旁的两个家丁道“送知府大人回去吧。”
“你!”郑楷栎冷哼一声,甩了把袖子,对那两个家丁道“不必了,本府自己会走。”
可就在他转身之际听见‘咚’的一声,沉闷又厚重
“老爷!”
“文老太爷!”
“爷爷——”
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惊慌与混乱,所有人都涌向了突然倒下的文踞华。
郑楷栎一愣,反应过来后赶紧拨开人群,蹲下为文踞华把脉,一边对身旁家丁大吼“赶紧去叫大夫啊,叫大夫去!”
那家丁被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地起来跑去找大夫
文汲启焦急地问道“我爷爷他怎么了?”
“急火攻心”郑楷栎闭眼感受脉搏的跳动“太过心急了,本府在医术上只是略通皮毛,待会等大夫来了再细看,扶你家老爷子回榻上躺着去。”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共同将老爷子扶了回去。
春日里的光算不上多暖,但落在院内,却让人觉着寂寥。
郑楷栎仰头盯着太阳看了许久,久到眼睛有些刺痛,他道:“多少年了,还是这副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