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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罪魁祸首

叶思君移开目光开始发言。

牧知岁坐在那里,听着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比过去低了,稳了,没有少年时的青涩。但咬字的方式没变,停顿的节奏没变,说“这个问题”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的样子也没变。

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他的小叶,好像真的“如愿以偿”了。

叶思君发言的时候,没往这边看。

他讲的是项目方案,关于遗址保护和文化开发的平衡。讲得很专业,数据、案例、参考文献,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讲完之后,有人提问,他一一回答。

看得出来,一点不怯场,专业知识也非常扎实。

牧知岁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洇出墨水的笔,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这孩子轮廓比以前分明了,下颌线的弧度更硬了。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皱一下眉,表情很淡。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张脸还会红,还会躲,还会在夜里偷偷看他。

现在没有了。

现在是一张成年人的脸,波澜不惊,情绪稳定,什么都看不出来。

发言完毕,叶思君落座。旁边的人跟他说了什么,他侧过头听,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是参观。

牧知岁走在人群后面,和前面的人隔着几步距离。他走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故意的。

叶思君在前面带路,和几个教授走在一起。

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那片正在规划中的空地。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老建筑上,照在那些爬山虎上,照在叶思君的白衬衫上。

他的背影比以前直。

牧知岁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吊儿郎当的少年。

现在不会了。

现在他走得很稳。

晚宴时间。

牧知岁本可以不亲自去的,这种场合,他露个面就行,剩下的交给下面的人,但他鬼使神差留下了。

他坐在主桌上,看着叶思君坐在另一桌,和几个教授坐在一起。

有人敬酒,他喝。

有人说话,他应。

叶思君那边也热闹。有人敬他酒,他推了,说不会喝。那人非要敬,他就拿起茶杯,说以茶代酒。

他低头喝茶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一片阴影。

他们原本可以亲密,不论是师徒还是收养,他们都算得上是对方的亲人——现在只能一次次避开交错的视线。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叶思君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走。

牧知岁也站起了身:“招待不周,望老先生们海涵。”

得体退场后,他在走廊里站着,靠着墙,明显,他在等人。

叶思君将擦手巾扔进垃圾桶,踱步走出来了。

他看见牧知岁,脚步顿了顿。

走廊里灯光昏黄,没什么人,他们之间就隔着几步远。

窗开着,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叶思君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很谨慎地开口,嗓音缓缓的,像流水:“牧总。”

牧知岁抬眼看着他。

“牧老板,好久不见。”叶思君还是改了称呼。

叶思君半秒内就功亏一篑,让他装不认识简直比登天还难。。

“好久不见。”牧知岁说。

叶思君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看起来很正常,西装袖口遮着,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叶思君知道有问题。

他看了很久。

“手怎么样了?”叶思君问。

牧知岁愣了一下,下意识将右手往身后隐去:“还好。”

叶思君只好点了点头,好与不好都无济于事。

命运的岔路口,让他们的人生分崩离析。

“那本书,”叶思君说,“我看完了。”

牧知岁看着他。

“扉页上的字,也看见了。”

牧知岁尴尬地笑了笑。

叶思君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他看着他,眼睛黑漆漆的,像要把人吸进去。

“牧老板,我等了很久。”他说。

牧知岁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叶思君没忍住笑了,带着自嘲的意味,“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

他没说完。

他停住了,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恢复正常。

“抱歉。”他说,“我不该说这些,这些年,牧老板也有很多不容易吧。”

叶思君往后退了一步。

“项目的事,我会配合的。牧总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提。”

他转身要走。

“小叶。”牧知岁叫住他。

叶思君停下来,没回头。

牧知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我也想你?说那只手的事?说那些年的事?

许多话到了嘴边,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毕竟都这个时候了,说什么都没用。

“没什么。”牧知岁挥了挥手,“早点休息。”

叶思君站定了,他在期待,可牧老板一句交心的话也不肯说,连一句体面的客套话都不愿意给。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牧知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牧知岁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的事。

他想起叶思君的脸,想起他泛红的眼眶,想起他说的“我等了很久”。

他也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跪在床边看他的样子,那句轻轻的“晚安”,那双碰过他后颈又缩回去的手。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疼了。

但他错了。

他把手放在眼皮,放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就那样躺着,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叶思君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项目组开会,他来了。

他坐在会议桌边,和前几天一样,专业,冷静,面无表情。发言的时候他看PPT,看资料,看提问的人,唯独没看牧知岁。

牧知岁坐在对面,看着他。

叶思君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

牧知岁看得很清楚——因为他自己也没睡好。

会议结束,叶思君站起来,和旁边的人说着话,往外走。

牧知岁想叫住他,但他知道,以叶思君的脾气,肯定是要阴阳怪气一通的。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走出门去。

项目进行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们见了七八次。

开会,考察,讨论方案,每次见面,叶思君都很正常,客气,专业,保持距离。

叶思君叫他“牧总”,叫得很顺口,像叫任何一个甲方。

牧知岁也叫他“叶老师”,也是那种客气的叫法。

从小叶变成叶老师,果真是人生无常。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该交流的时候交流,该合作的时候合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考察结束那天,天空下起了雨。

大家站在门口等车。有人叫了网约车,有人打电话让同事来接。叶思君站在一边,没打电话,也没叫车。

牧知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没带伞?”他问。

叶思君看了他一眼,“忘了。”

牧知岁把自己的伞递过去。

叶思君站在原地,没接。

“你怎么办?”他问。

“车在那边。”牧知岁的声调一如既往平稳。

叶思君看着那把伞,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握着伞柄,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只手翻书页的样子,教他辨认陶片的样子,在夜里轻轻拍过他头的样子。

他伸出手接过伞。

“谢谢牧总。”他说。

牧知岁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牧知岁。”

不是牧总,是牧知岁。

他停下来,转过身。

叶思君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看着他。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牧老板,对不起。”叶思君说,“其实我——”

他停住了。

牧知岁看着他,等着。

叶思君看着他,“对不起”三个字好像浑身长满了刺,让他难以说出口。

那几年叶思君想过无数次,如果那天他没被掳走,如果那天他没被牧知岁捡回家,如果那天牧知岁没有来救他——是不是牧知岁的手就不会断。

他想说我知道那双手对你意味着什么,知道它们握过多少支手铲,翻过多少页书,修复过多少件破碎的东西。知道它们再也不能做那些事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他想说我看见你站在台上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你好不好,是你的手好不好。我看见它们垂在你身侧,和以前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我知道你再也没办法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他想说的太多了。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牧知岁说“我知道”或者“没关系”或者“都过去了”。

更怕他什么都不说。

“没什么。”叶思君说,“路上慢点。”

他转身走了。

牧知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雨里。

雨打在他身上,头发湿了,衣服湿了,他感觉不到。

那天之后,叶思君又开始躲他。

不是完全不出现,是出现了也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不给他任何机会。

牧知岁知道为什么。

那句话,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是什么呢?

是还在意?是放不下?是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这样,算什么?

牧知岁不敢想。

想了,就忍不住想靠近。靠近了,又怕把他卷进来。

他已经卷进来一次了。那一次,断了一只手。

下一次,断什么?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