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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死灰复燃

牧知岁接手公司那年,二十八岁。

没人看好他,一个搞了十几年考古的书呆子,忽然空降到房地产开发公司当总经理,底下的人明面上恭敬,背地里等着看笑话。

一个无用的二世祖,能翻出什么浪来。

牧凌云也是这么想的。他把牧知岁放在那个位置上,就是要看他怎么摔下来。

只有摔疼了,牧知岁才会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

“你不是清高吗?”年末酒会上,牧凌云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是看不上这些吗?那就让你看看,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没的。”

牧知岁懒得开口说话,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脸上没什么表情。

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麻,医生说过,神经损伤,恢复不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对,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他试着左手写字,用左手拿筷子,用左手做所有的事。刚开始很难,后来慢慢习惯了。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惯。

装作无事发生,装作自己本来就是左撇子。

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暂时忘了那只再也拿不了手铲的手。

第一年,他赔了三个项目。

真心不是故意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科班出身,也不够有手腕。那些报表、合同、人情往来,跟他过去二十多年学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开会的时候,那些人说的话他听得懂,又听不懂。听得懂字面意思,听不懂背后的东西。

活人和玻璃罩里的展品还是有区别的。

牧凌云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

前不久年底总结会上,牧凌云当着所有高层的面,把报表摔在他脸上。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纸片散落一地,没人敢说话。

牧知岁低着头,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是我的问题。”他说。

牧凌云冷笑一声,“你要让我看到你的价值,好孩子。”

父亲毫不犹豫地走了,他转身离开,只留下办公室里无尽的质疑和窸窣不止的闲话。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不是难过,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但是他能放弃么,当然是不能。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犯着倔劲的小朋友,有血性,有义气,如果是那个孩子,肯定会不满地掀桌子吧。

想到这儿,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若是还有风暴,就让那该死的风暴全都蜂拥而至吧。

第二年,他开始摸到门道。

他聪明,学什么都快。

以前学考古是这样,现在做生意也是这样。那些报表、数据、市场分析,不会就多学;那些人情、利益、关系网,不懂就多碰。

有些事,他还是做不来。

比如跟那些干部领导喝酒,喝到吐也要陪着笑脸。比如睁着眼睛说瞎话,把有问题的项目包装成优质资产。比如看着别人被裁员、被清算,面无表情地签字。

但是当一个合格的商人,第一步就要扔掉自己的七情六欲。

第三年,他接手了一个旧城改造项目。

项目在老城区,有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地段好,利润高,所有人都盯着。牧凌云把这个项目给他,说是锻炼,其实是想看他怎么处理那些钉子户。

牧知岁去了现场。

破旧的巷子,低矮的平房,晾在窗外的衣服,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和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有点像。

他在巷子里走着,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掉了一大片。

老人抬头看他,问:“你是来拆房子的?”

牧知岁只是微笑着,含糊其辞,没有正面回应。

老人笑了笑,说:“拆吧拆吧,反正也住不了多久了。”

那一刻,牧知岁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跟着导师去乡下考察,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让他看她家祖传的瓷碗。那只碗有裂纹,用鸡蛋清粘过,还能用。老太太说,这是她婆婆传给她的,以后要传给儿媳妇。

导师说,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其实都是活的历史。

现在他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个搪瓷缸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回去之后,他把补偿标准往上提了百分之二十。

财务总监来找他,说这样利润会少很多。

他说我知道。

财务总监又说,老板那边不好交代。

他说这个项目最终是他拍板,而不是他的父亲。

牧凌云知道后,只是嗤笑了一句:“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牧知岁没接话。

他知道牧凌云是什么意思——心软,手软,终究成不了大事。

但他不在乎。

那几年,他过得像一台机器。

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公司,开会、看文件、见客户、应酬,晚上十一二点回家。回家了也不开灯,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然后洗澡睡觉。

他喜欢让黑暗裹着自己,好像在夹缝里偷生,可以违背良心,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丑事。

周末有时候也加班,不加班就去书店。

不是看书,是看人。

看那些买书的人,看那些坐在角落里看书的人,看他们翻书页的样子,看他们低头沉思的样子,好似在追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是曾经的自己,也是让人放不下心的小叶。

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书架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中国陶瓷史》。

那孩子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如果是小叶,肯定会边看边抱怨。

走出书店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

反复无常的雨季就是这样,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倾盆大雨。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店员出来问他需不需要借伞。

他微笑道谢,不用。

最后孤身一人走进雨幕。

第四年,他做了一个项目。

是一个高端住宅区,位置很好,离一所大学不远。设计图纸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说:“把这边改成公共绿地。”

设计师说,那块地如果盖楼,能多卖两个亿。

他说我知道。

这块地下面埋着商周时期的古城墙,分布着大量的古墓葬群,

贸然动工只会让那些古迹迅速氧化,从而达到不可估量的文化损失。

设计师看看他,没说话,改了。

后来那片绿地成了附近居民散步的地方。他去看过一次,看见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草地上打滚。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弯腰喂了鸽子,乳白色的羽毛翅膀挥动着,带起一阵强有力的风。

第五年,他父亲又找他了。

牧凌云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开始考虑接班的事。他有两个儿子,牧知岁是老大,还有一个小的,叫牧知安,是后妈生的,比牧知岁小许多岁。

牧凌云的意思,是让他们两个都进公司,看谁行谁上。

牧知岁说好。

他知道这是牧凌云的套路——让他们斗,斗得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以前斗下属,斗合作伙伴,现在斗儿子。

但他无所谓。

他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牧知安是个聪明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刚从国外回来,一身的锐气,意气风发,比死气沉沉的牧知岁更像继承人。他见牧知岁第一面,叫了一声“哥”,叫得很甜。

“哥,以后多关照。”

牧知岁点点头,然后不再搭理。

后来牧知安在公司里搞了很多事。拉拢人,抢项目,在背后放话。那些话传到牧知岁耳朵里,他也没什么反应。

有人替他抱不平,说二公子太过分了。

牧知岁说没事。

那人愤愤不平,“你这脾气,太软了,也不表个态?往后走,那家伙怕是要在你面前作威作福。”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表态的。”

“也不争?”

牧知岁心平气和:“有什么值得我争的?”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那些东西,权力、地位、钱,他都不想要,反倒是他想要的,早就没有了。

同年秋天,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这个项目校企联合,和一所大学合作开发一个文化创意园区。大学那边提供场地和人才,公司这边出钱出资源。

开会那天,牧知岁去了。

会议室在大学里,是老楼,红砖墙,爬山虎爬了半面墙。他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旧书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秋天的味道。

他公事公办惯了,只当是例行公事。

依旧是很无聊,他修长的指尖转动着锃亮的派克走珠笔,右手没那么灵活,没两圈便掉了下去。

项目负责人开始介绍情况,他听着,神情温和,偶尔点头。

然后负责人说:“接下来请考古专业的代表发言。”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年轻,瘦,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比过去长了,人也比过去高了,轮廓比以前更硬朗。只有那双眼睛没变——黑漆漆的,像深井,也像深不可测的暗流。

他走进来,站定,将打印好的方案分了下去,平稳的目光扫过会议室。

扫过牧知岁的时候停了一下。

也就那一下,叶思君死灰一样的心脏重新泛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