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宴会厅主厅穹顶高阔,水晶吊灯如万顷星瀑垂落,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深红丝绒座椅整齐排列,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雪松与香根草冷冽又雅致的气息,裹着几分庄重的静谧。
今天是林夕舞的小提琴老师、蜚声国际的演奏家沈知微,特意为学生争取的“青年新声”专场演奏会。
黎时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怀里捧着一束洁白的玫瑰,花枝静静倚在膝上。她从未踏足过这样正式华贵的场合,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脊背绷得微直,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惊扰了眼前这份庄重。
刚坐下不久,身旁的座位忽然微微下陷。
黎时下意识侧眸,身形一怔——
林骁穿着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领带松了一指宽,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性,手里拎着一杯纸杯装的热饮,一言不发地安静落座,目光只落在前方舞台,并未看她。
下一秒,那杯温热的饮品被他轻轻推到她手边,杯壁的暖意透过指尖传来。
“红豆薏仁水。”林骁低声开口,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黎时彻底愣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谢谢。”她轻轻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熨了一下,熨平了她心底的局促与不安。
两人再无交谈,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半分尴尬。这份沉默,反倒像一种心照不宣的陪伴,安静又妥帖,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彼此。
灯光渐暗,全场瞬间静默下来。
一束追光骤然打在舞台中央,照亮了空荡荡的琴架。
林夕舞缓步上台,一袭象牙白小礼服,裙摆缀着细碎的珠光,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瓷,女孩将小提琴稳稳抵在肩窝,深吸一口气,唇角梨涡若隐若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坚定。
弓弦轻触琴弦,第一个音符如清晨露滴落,清透又干净。
是帕格尼尼《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
技巧炫目却不浮夸,情感饱满却不滥情,运弓干脆利落,跳弓如骤雨落檐,颤音似心跳轻颤,每一个音符都流淌着真挚,像在静静讲述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从怯懦到坚定,从懵懂模仿到真心表达。
黎时怔住了。
她不懂乐理,不懂技巧,却莫名被琴声牵动,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音乐真的能说话,能把心底藏不住的情绪,一字一句讲给全世界听。
此刻的林夕舞,不再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雀,而是一个用琴声与世界对话的少女。台上的暖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光,仿佛为她加冕,耀眼又动人。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水般席卷全场,经久不息。
林夕舞深深鞠躬,梨涡深深陷下去,眼里闪着激动的泪光。
灯光大亮,林父林母从贵宾席快步上前,林母庄惠一把抱住女儿,声音满是宠溺:“宝贝!太棒了!妈妈为你骄傲!”
林父则笑着摸出手机,镜头对准母女俩:“来,我们拍几张留作纪念!”
黎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温馨和睦的画面,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不自觉红了。
这样的场景,她从未感受过。
父亲传统古板,一辈子只觉得温饱足矣,从未关心过她是否真的开心,是否有喜欢的事;母亲偏心姐姐和妹妹,从记得妹妹的每一个生日,轮流去开姐姐妹妹的家长会,到为姐姐的前程铺路,为妹妹存钱保障未来……
而她,似乎永远是被遗忘的那一个,在哪里,都未曾得到过一丝偏爱。
林夕舞一边整理裙摆,目光一边扫过人群,忽然顿住。
她看见黎时站在几步外,怀里捧着那束白玫瑰,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周前明明说“有会,不去”的大哥。
林夕舞:“……”
小姑娘默默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口是心非,真香现场。”
她快步跑过去,一把拉住黎时的手,力道轻快又雀跃:“黎时姐!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黎时今天格外不同。
瘦削的身形裹在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针织裙里,外搭一件干净平整的灰色羊毛大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褪去了平日的青涩拘谨,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曲线。
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耳廓泛着淡淡的红,眼神比往日温软许多——没有了补习时的疏离克制,也没有了独处时的紧绷,倒像是卸下了满身铠甲,露出了内里温润柔软的质地。
“恭喜你。”黎时将怀里的白玫瑰递过去,声音很轻,却满是真诚,“你很棒,琴声很好听。”
林夕舞接过花,深深嗅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快,我们合照!”
不等黎时反应,她已亲昵地搂住黎时的肩膀,对着林母举着的手机,笑出了甜甜的梨涡。
镜头定格:左边是光芒四射的少女,白裙如雪,笑容灿烂;右边是安静温婉的家教老师,灰衣黑裙,眉眼低垂却含着浅淡笑意。
一明一暗,一动一静,却奇异地和谐般配。
林骁站在稍远处,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看着。
他看着黎时被林夕舞搂着,脸上那抹浅浅的、不设防的笑意,像初春融雪后透出的第一缕光,干净又难得。
清晨饭桌上耳尖泛红、局促拘谨的样子,和此刻的从容温柔,判若两人。
她不是不会笑,只是平日里笑得太少、太轻,太怕被人看见。
林夕舞拍完照,冲他扬了扬下巴,眼神狡黠又促狭:“哥,你不来一张?”
林骁没应,只转身缓缓走向出口。
可经过黎时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裙子很好看。”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错觉,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
黎时抬头,只看到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而掌心,那杯红豆薏仁水,依旧温温热热,暖得人心头发烫。
——
一月的肄城,冷得干脆利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巷,万物都裹在一片清寒里。
衡则律师事务所38层的落地窗上凝着一层薄霜,窗外CBD的玻璃幕墙群,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透着都市独有的疏离与高压。
黎时站在前台,呼出的白气在口罩边缘氤氲散开,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的黑色呢子大衣,只为了在这样的场合,不显得太过寒酸局促。
“实习生报到?”前台小姐扫了眼她的简历,语气公事公办,“周律师在开会,让你先去B区工位等候。”
衡则今年本不招本科生。
安大虽是本地不错的高校,可在顶尖律所眼里,依旧不够看,往届学生连简历初筛都难以通过。
可黎时的材料,是任怡君导师亲手递到周煜桌上的:“法考412分,参与过旧改项目文书起草,卷宗整理零差错。”
“人踏实,脑子清楚,别浪费。”
周煜翻完那叠沉甸甸的履历,只回了一句:“留一个名额。”
电梯门缓缓打开,冷气混着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
B区工位早已坐满了同期实习生——华政研二的、中政保研的、复旦法本直博的……有人正用流利的英文核对跨境担保条款,有人对着屏幕皱眉修改尽调报告,每个人身上都透着名校的底气与锋芒。
见黎时走近,工位间的交谈声微微一滞,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里。
“安大的?”有人低声问同伴。
“听说是周律破例收的,走关系的吧。”
黎时面色平静,没停步,径直走向角落靠窗的空位,将背包轻轻放在桌角。
桌上放着饭卡、门禁卡,还有一张便签,字迹利落干脆:“下午3点,光华湾项目组启动会。带电脑,别迟到。——Z.Y.”
黎时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身形瘦削,脸色苍白,低马尾束得一丝不苟,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藏着连日熬夜的疲惫。
昨晚黎时还在便利店值夜班,今早六点交完导师最后一份材料,便匆匆赶来律所,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
窗外,寒风卷起干枯的落叶,狠狠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室内,打印机嗡嗡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律师们步履如飞,语速快得惊人,没人有空照顾一个“关系户”的自尊心。
可黎时心里清楚,在这里,同情是最廉价的东西。
沉默地打开文档,开始整理三年内城市更新类行政诉讼判决书,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神专注而坚定。
中午食堂,她端着简单的餐盘坐在角落,一边小口吃饭,一边低头默背《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修订要点,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
下午三点,项目启动会准时开始。
周煜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全场,在她身上轻轻停了半秒。
“黎时,”他忽然点名,语气严肃,“你昨天交的旧改政策汇编,我看了。把2020年住建部那个试点通知加进去,下午五点前发我。”
满座皆讶。
那是项目核心资料,通常只交给资深实习生,从未给过新来的本科生。
黎时点头,声音平稳:“好。”
散会后,周煜没走,站在她桌旁,声音放轻:“任老师说你熬得住。我信她,也想看看——普通本科的底子,能撑起多高的楼。”
黎时抬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让您看到。”
——
皇庭会所深处,包间临湖而设,静谧雅致。
落地窗外,一池静水倒映着城市天际线,远处摩天楼群灯火如星海沉落,近处枯荷残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红木圆桌旁,四人围坐。
周煜正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地块红线图,语速快而精准:“……光华湾旧改的核心风险不在拆迁,而在历史风貌保护名录——去年文旅局新增了三栋民国公馆,其中一栋恰好压在我们规划的商业主轴上。”
他推了推眼镜,眉心微蹙:“原方案里没考虑这个变量,今天下午临时调档才发现。我让实习生做了个初步合规分析,但关键数据还没整合进模型。”
今日本是纯朋友聚会,没想到聊着聊着,便绕到了棘手的项目上。
“怎么?”任鹤声放下茶盏,声音温润如玉。
“分析方案落律所了。”周煜懊恼地翻着手机,“早知道顺便带出来了。”
柯景然懒洋洋靠在椅背,指尖敲着桌面,语气戏谑:“叫人送呗。你们衡则不是养了一堆‘永动机’实习生?”
周煜没理他的调侃,迅速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黎时”的对话框。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略一犹豫,还是敲下一行字:
【还在律所吗?方便的话,帮我把B区工位电脑里那个标着“光华湾_合规分析_v3_final”的文件拷到U盘,送一趟皇庭会所,地址我发你。】
此刻已经晚上八点,周煜知道黎时最近总加班到十点才走,而皇庭正好在律所和安大的途经之路,顺路让她送过来,也能让她早点下班。
周煜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等了几秒,没有回复。
柯景然嗤笑一声:“不会都下班了吧?现在都八点了。”
周煜像是笃定般:“她最近天天熬到十点,卷宗堆成山都不喊累,准是还在律所呢。”
话音刚落,手机“叮”一声轻响。
黎时回复:
【在。我马上整理好,大概三十分钟到。】
周煜挑了挑眉抬眼对三人说:“人马上送过来,三十分钟。”
柯景然挑眉,好奇不已:“谁啊?这么拼?”
“黎时。”周煜随口答道,“新来的实习生。”
林骁一直没说话,只是指间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似在出神。听到“黎时”这几个字,神情微动了一下。
夜色如墨,浸透了肄城的天际线,寒风卷着冷意,席卷大街小巷。
黎时站在公交站台下,呵出一口白雾,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公交107路缓缓驶来,车窗映着城市不眠的灯火——CBD的玻璃幕墙群如竖琴般矗立,霓虹在寒夜里流淌成河,远处金融中心的尖顶刺破云层,像一柄指向未来的剑。
黎时裹紧灰色大衣,登上空荡的车厢,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一个外卖员靠窗打盹,头一点一点;一对情侣低声争执又和好;还有一位老人提着菜篮,眼神疲惫却平静。
黎时坐在最后一排,把装着U盘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她很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胃里空得发酸,可心底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这座城市再冷,也比那个没有温度的“家”暖。
那里没有人为她留一盏灯,没人问她今天吃了什么、累不累、苦不苦。
而这里——
她抬头望向窗外掠过的高楼,每一扇亮灯的窗后,或许都有一个和她一样不甘平凡的人。
总有一天,她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不是寄人篱下的角落,不是临时落脚的出租屋,而是真正写着她名字的门牌、她亲手布置的书架、她用专业与汗水换来的安稳。
她不是无处可归,只是正在路上。
皇庭会所雕花铜门无声滑开,侍应生引她穿过回廊,水晶灯影在青石地上碎成漫天星子,雅致又华贵。
“周先生他们在‘云岫’包间。”侍应生轻声提醒。
黎时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一道低沉男声传来,沉稳清晰。
黎时推门而入。
包间内暖光氤氲,檀香混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着全身。四人围坐于红木圆桌旁,烟灰缸里一支雪茄微燃,烟气袅袅。
林骁坐在主位侧方,正垂眸斟茶,听见动静,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由地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周煜正翻文件,见是她,松了口气:“黎时,快把光华湾的分析方案给我。”
“好的周律师。”她快步上前,将文件袋轻轻递过去。
刚要转身离开,一道略带玩味的声音忽然响起:“等等!”
黎时脚步一滞,停下身形。
说话的是坐在林骁对面的男人——柯景然。
柯景然西装未扣,领带松垮,眉眼风流,此刻却瞪大了眼,像是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黎时,语气难以置信:“是你?”
他猛地坐直身子,盯着黎时,满心震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时微微一怔,茫然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回应。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骁终于开口。
男人放下茶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先坐会。”
顿了顿,语气平淡,补了一句:“等会送你。”
空气凝固了一瞬。
这俩人,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周煜眼睛瞪得几乎脱眶,脱口而出:“林骁?你?送人?”
周煜转向任鹤声,压低嗓音,满是震惊,“铁树开花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任鹤声端起茶杯,唇角微扬,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温柔笑意:“看来,有人终于找到值得绕路的理由了。”
黎时站在原地,耳根悄悄泛红,她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机锋,只觉四道目光灼灼如炬,尤其柯景然那双眼睛,简直要把她盯穿,局促得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
她小声开口,带着几分推辞:“不用麻烦林先生,我……”
“坐下。”林骁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黎时只好在离门最近的空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迅速点开卷宗PDF,低下头假装专注——假装自己不存在,是此刻最好的保护色。
片刻,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被轻轻放在她手边。
“红枣桂圆,驱寒。”林骁的声音响起,低沉温和。
黎时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假装专注。可余光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
周煜一脸“活久见”的震惊,
柯景然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
任鹤声悠然品茶,眼底藏着看透一切的笑意。
而林骁,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句“送你”,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可黎时心里清楚,不是的。
这杯温热的茶,这句平淡的话,这场深夜的停留——
都是他不动声色的偏爱。
就连之前一直骚扰她的赵锐,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想必也是他从中悄悄解决了。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温柔,却不知该如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