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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脸皮薄

一个月过去,肄城的冬意更浓。

陵峰苑的积雪又覆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唯有林家老宅院里的那株老梅,枯枝间悄悄抽了新芽,嫩青的芽尖藏在白雪里,透着几分倔强的生机。

自那晚迈巴赫平稳送她回校后,黎时再没在皇庭附近见过林骁。

便利店的夜班照常上,她也没真的麻烦张叔接送,晚风再冷,也习惯了攥着公交卡赶末班车;给林夕舞的家教也照旧,只是地点从陵峰苑换到了梧桐山半坡的林家老宅——一栋藏在深林里的民国风别墅,白墙黛瓦,木窗雕花,静得能听见风过檐角铜铃的轻响,清寂又雅致。

林夕舞和隔壁那位“他”,不知何时已重修旧好,微信里的语气轻快又得意:【他帮我改了物理错题!本小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了~】

黎时只回了个淡淡的“嗯”,不多问,不多言。

她向来恪守本分,从不过问学生的私事。

这天下午,她按约定时间抵达老宅,书房里空无一人,没等到林夕舞。

刚拿出手机,微信便震动了一下,是小姑娘发来的:

【黎时姐!我在小提琴房练新曲子,你直接过来听一曲再上课吧~阿姨知道路,让她带你过来!】

黎时只来过老宅两次,对这曲曲折折的偌大宅子依旧不熟。

问了门口的佣人阿姨,对方笑着比划:“穿过前面的抄手游廊,过了茶室右转,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演奏厅了。”

可回廊曲折幽深,茶室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黎时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脚下一拐,竟伸手推开了一扇磨砂玻璃门。

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室内恒温泳池泛着幽蓝的光,水面还漾着未平的涟漪,波光粼粼。

而池边,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她站着。

林骁刚游完五个来回,肩背线条利落流畅,水珠顺着紧实的脊椎线条,缓缓滑进黑色泳裤的腰线,单手撑着池沿,微微喘息,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侧脸的凌厉轮廓被氤氲水汽晕得柔和了几分。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

黎时脑子“嗡”的一声,热血直冲耳根,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是否穿了上衣,只本能地往后急退一步,声音又急又轻,带着慌乱的窘迫:“对不起!我走错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逃出,裙摆轻轻扫过廊边的青石,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身后,林骁慢悠悠扯过池边的黑色浴巾,随意搭在肩上,指尖擦了擦额角的水珠,嘴角极轻地勾起一点弧度。

不是嘲弄,也不是得意,更像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事——

原来那只总绷着脊背、连发烧都强撑体面的小鹌鹑,慌起来竟是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黎时一路小跑,脸颊烫得厉害。

为了不再走错路,她连忙拦住一位端着果盘路过的佣人阿姨,声音还有些发紧:“请问……小提琴房怎么走?”

“哎哟,姑娘走反啦!”阿姨笑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往回走,看见门口摆着青瓷花瓶的屋子左拐就到了。”

——

小提琴房里铺着厚实的深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落地窗外是一片青翠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林夕舞站在房间中央,见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黎时姐!你来啦——”

话音忽然顿住。

小姑娘歪着头打量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你脸怎么这么红?”

黎时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指尖微微攥紧,低声搪塞:“……有点热。”

“哦~”林夕舞拖长了语调,没再追问,只转身将小提琴架好,语气认真了几分,“那我拉首曲子给你听吧?老师说我最近情感太浮,得练点有分量的。”

她没报曲名,只将琴弓轻轻搭上琴弦。

前奏缓缓响起,旋律哀婉而克制,像冬日里一缕不肯散去的微光,丝丝缕缕缠在心上。

是《Theme from Schindler’s List》。

没有炫技的技巧,只有沉静的诉说,每一个音符都沉在心底,像在轻轻叩问:人该如何在黑暗中,守住心底那一点微光?

黎时忽然想起昨夜便利店,一个流浪汉在寒风中翻找垃圾桶,她默默放了一盒热饭在旁边,转身便走。

没人看见,也没人道谢。

可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被这世间的艰难彻底磨钝。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林夕舞轻轻放下琴,抬眼望着她,声音软软的:“好听吗?”

黎时郑重点头,声音很轻,却藏着真切的动容:“……像在讲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林夕舞的眼睛瞬间亮得发光,扑过来拉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会懂!”

——

回书房的路上,必须经过游泳馆外的回廊。

夕阳斜斜照下来,落在泳池水面上,水光潋滟,碎金点点。

林骁刚冲完澡出来,只穿了一件松垮的浅灰色毛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发梢还滴着水珠,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又清冽的气息。

黎时一眼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头立刻低了下去,脚步不自觉加快,恨不得贴着墙根悄悄走过。

林骁瞥见那抹缩着肩膀、快步疾走的灰色身影,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打招呼,也没笑出声,只在她匆匆经过身边时,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真是没想到。

那个连发烧都冷静自持的黎老师,

脸皮居然这么薄。

而黎时全程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大气不敢出。

直到拐过回廊,彻底看不见那道身影,才敢悄悄呼出一口气,心跳依旧乱得厉害。

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

午饭开在老宅东厅,古朴的八仙桌铺着素色锦缎桌布,青瓷碗碟温润如玉,饭菜香气清淡雅致。

林父林母向来热情,总会留黎时一起用饭,今日也不例外。

林母庄惠亲自给她盛了一碗鸡汤,语气温和宠溺:“小黎多吃点,你太瘦了,女孩子得胖一些才好看。”

黎时低头轻声道谢,小口喝着汤,面前的清蒸鲈鱼和东坡肉几乎未动,只安安静静夹着面前的青菜和豆腐。

林骁坐在她斜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虾,指尖干净利落。

他本没打算留下吃饭——刚游完泳,本想回自己的院子冲个澡就走,可听说黎时在,鬼使神差地换了衣服,下楼坐在了餐桌旁。

饭至中途,林骁忽然拿起公筷,从鱼腹最嫩的地方夹了一块雪白无刺的鱼肉,又挑了一块瘦而不柴的东坡肉,轻轻放进黎时面前的碗里。

动作自然随意,像只是顺手而为,没有半分刻意。

林夕舞正低头扒饭,林父林母聊着即将到来的慈善晚宴,没人注意这个小动作。

唯有坐在上首的林家老祖宗,银发盘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如古井,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抹了然的笑。

老太太慢悠悠放下汤匙,转向林骁,语气慈祥又带着几分打趣:“骁哥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连个正经姑娘都没带回来过。前阵子周家那丫头托人来问,我都替你挡了——不是我看不上人家,是知道你心气高。”

林骁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奶奶,吃饭。”

“哎,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老太太笑眯眯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黎时低垂的侧脸,意有所指,“不过啊,有些缘分,不在门第高低,而在……眼缘。”

“咱们小黎时稳重、懂事,教夕舞比那些名校毕业的家教都用心,这么好的姑娘,有男朋友没呀?”

林家从来没那么看重门第门户,若林骁能看上强强联手的世家小姐,自然是好;可若是他真心喜欢,就算是家世清白的平凡姑娘,家里也绝不会拦着。

黎时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却依旧低着头,声音轻细:“奶奶您过奖了,我没有男朋友。”

林骁终于抬眼,淡淡看了奶奶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却忽然转向黎时,语气随意地开口,不动声色替她解围:“今天不用去便利店兼职?”

黎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迅速接话:“调了班,今晚休息。”

“嗯。”他点头,再没多话,目光落回碗里,神色平静。

黎时乖乖低头吃饭,试图忘记这微妙的尴尬,碗里的那块鱼肉,也没剩下。

饭毕,林骁起身说送她回校,顺路。

临上车前,老太太倚在廊下,朝她温和一笑,眼神满是慈爱:“小黎啊,以后常来。我们夕舞离了你,怕是要把屋顶掀了。”

黎时轻声应下:“好。”

车门缓缓关上,黑色迈巴赫平稳地驶离老宅,消失在梧桐山的林荫道间。

——

迈巴赫在安大东门缓缓停下。

校门古朴厚重,爬山虎的枯藤缠绕着石柱,几个学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进出校门。

“到了。”林骁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黎时轻轻解开安全带,低头道谢:“谢谢林先生。”

黎时推开车门下车,凛冽的寒风立刻灌进衣领,冻得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刚走出两步,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并未驶离,只是静静停在路边,引擎低低轰鸣,像一头蛰伏的兽。

黎时没回头,径直往校门台阶走去。

可刚踏上台阶,一道身影忽然从公告栏后闪了出来,笑容灿烂得刺眼:“黎时!真巧啊!我等你好久了!”

是计算机系的赵锐,高她一级的研一学生。

自打上个月在图书馆“偶遇”后,便认定她是“命中注定”,纠缠不休。

黎时已经明确拒绝过三次“我不考虑恋爱”,他却总当成耳旁风,回一句“你只是还没看到我的好”。

过于死皮赖脸。

赵锐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殷勤地递过来:“给你买的!三分糖,加布丁——我问过你的喜好!”

黎时脚步一顿,眉头轻轻蹙起,语气冷了几分:“赵锐,我说过很多次,不要这样。”

“我知道你在忙!”他往前一步,直接挡住她的去路,语气热切,“但今天周五,晚上有空吗?我订了……”

“没空。”黎时直接打断他,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请你让一下。”

赵锐不退反笑,只当她是害羞嘴硬:“别这么冷淡嘛!我又不是坏人!你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吃点东西?”

赵锐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黎时迅速侧身避开,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请你尊重我。”

可赵锐依旧不依不饶,反而更来劲:“哎呀,女孩子都这样!我知道你心里其实……”

话未说完,一道清亮泼辣的女声从斜后方炸开:“哟,赵大学霸!又在这演《痴情男主》呢?”

陈蔓拎着一大袋快递,踩着马丁靴大步走来,高马尾一甩,直接站到黎时身侧,上下打量着赵锐,满脸冷笑:“上次黎时说‘不想谈恋爱’,你是耳朵进水了还是脑子进水了?需要我帮你挂个耳鼻喉科号吗?”

赵锐脸色一僵,恼羞成怒:“你少管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陈蔓把快递换到左手,右手直接挽住黎时的胳膊,扬起下巴,气势十足,“这是我姐妹!你再堵她一次,我就把你那些‘深情告白’截图全发到年级群——哦对了,听说你导师最近在查学术诚信?你那篇代写的课程论文,没事吧?”

赵锐脸色瞬间煞白。

他上周刚被曝出课程论文疑似代写,正焦头烂额,最怕被人提起。

“……行,你们厉害。”赵锐咬牙切齿,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狼狈不堪。

黎时松了口气,轻声道谢:“谢谢。”

“谢什么!”陈蔓翻了个白眼,拍了拍她的胳膊,“下次他再敢靠近你十米内,直接报警!这种人就是欠教训,给点脸色就蹬鼻子上脸!”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

黎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那辆黑色迈巴赫早已无声汇入车流,红色尾灯在暮色中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林骁曾淡淡问她:“最近在学校还好?”

她当时答:“嗯,还好。”

他便只“嗯”了一声,再没多话。

可现在黎时忽然明白,他怕是早就知道赵锐最近一直在骚扰她。

只是没下车,也没说话。

——他没有立场。

而她,也不该有任何期待。

下午交完导师要的实习材料,黎时在宿舍小憩了片刻。

醒来后,她换下平日的旧卫衣,穿上件黑色针织裙,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紧,露出干净的侧脸。

出门前,黎时在学校旁的小花店驻足。

“一束白玫瑰,配尤加利叶,包装素一点。”

店员笑着打包,随口问:“送谁呀?这么正式。”

“学生。”黎时顿了顿,轻声补充,“她今晚第一次登台。”

花束不大,却格外精致,白玫瑰含苞待放,花瓣洁白柔软,尤加利叶泛着清冷的淡香,不喧宾夺主,只默默衬托着那份纯粹的美好。

黎时抱着花,坐上前往市宴会厅的公交。

窗外天色渐暗,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积雪上,温柔又安静。

黎时低头看着怀中的花束,忽然想起林夕舞练琴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那首《辛德勒的名单》里,不肯熄灭的微光。

今晚,她要亲眼见证,那束属于少女的光,稳稳照亮整个舞台。

而那个曾为她绕路、不动声色护着她的人,

或许也在某处,静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