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黎时在宿舍醒来。
窗外天色灰白,像蒙着一层未化开的雾,冬夜的寒气还缠在窗棂上,丝丝缕缕往宿舍里钻,连空气都是凉的。
黎时摸索着摸出枕边的体温计,轻轻含在舌下,安安静静等了三分钟,取出一看——36.7℃,烧终于退了。
可站在洗漱台的镜子前,还是轻轻皱了眉。
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浓重,像晕开的墨,嘴唇有些起皮,还留着昨日发烧的颓态,浑身透着一股没歇过来的疲惫。
灌下一杯温水暖透肠胃,黎时打开电脑,把昨晚熬到凌晨改好的方案发给导师,又从抽屉里翻出维生素C,吞了两粒,才慢慢收拾好帆布书包,轻手轻脚出了门。
陵峰苑门口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清瘦挺拔,在灰白的天色里伸着,透着冬日独有的萧瑟。
黎时抬手按响门铃,没等几秒,门就被拉开。
开门的仍是林夕舞,小姑娘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脸颊被屋里的暖气烘得红扑扑的,一见她就弯起眼睛,声音脆生生的:“黎时姐!你来啦——”
话音未落,林夕舞忽然眯起眼,踮着脚凑近一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昨晚熬夜了?黑眼圈好重!”
黎时下意识想张口否认,可林夕舞的眼神太亮太直,藏不住半点谎,她只好放缓声音,轻轻承认:“改了个材料。”
“我就说!”林夕舞不由分说拉着她进屋,一边关门一边小声嘟囔,“你昨天看起来就不对劲,走路都飘乎乎的,肯定没好好休息。”
客厅里光线明亮,林骁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身姿挺直,指尖轻划着屏幕,闻言淡淡抬眼,扫了她一下。
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低低扎成马尾,脸色比昨天好了些许,可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骗不了人。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底轻轻嗤了一声。
还真是只只会硬扛、半点不爱惜自己的鹌鹑。
黎时注意到他在,脚步微微顿了顿,收敛心神走过去,站在茶几旁,声音轻却清晰:“林先生,昨天的医药费……是多少?”
林骁没抬头,视线依旧落在平板上,语气懒散随意,像随口报出的数字:“200。”
这个数字其实不合理——市一院普通门诊加基础检查,还有两瓶退烧输液,即便走VIP通道没开贵价药,也绝不止两百块。
黎时心里也清楚,却不想和他来回拉扯推辞,徒增尴尬。
她从帆布包的内层掏出一个磨得有些旧的皮质钱包,指尖利落数出两张百元钞,整整齐齐叠好,轻轻放在茶几上。
动作干脆,不拖沓,也不多问一句。
林骁瞥了眼那叠整齐的现金,没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收下。
黎时转身便往楼上走,准备开始今天的补习。
林夕舞冲哥哥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小跑着跟上去,声音软软的:“黎时姐等等我!我昨天的题还没找齐呢!”
——
林夕舞的房间阳光正好,暖融融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木地板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斑,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细的尘埃。
黎时坐下后没多余寒暄,直接翻开昨日的错题本,语气平稳:“先讲昨天留的题目,弄懂了再往下过新课程。”
黎时讲课精简,不啰嗦,不绕弯,一道题拆成三步拆解,关键处会拿起红笔细细圈出,再举一个浅显易懂的生活例子,逻辑清晰,一点就透。
林夕舞听得眼睛发亮,小脑袋不停点着,忍不住惊叹:“原来这么简单!我们学校老师总说‘这是重点’,但从来不说‘为什么是重点’!”
“因为你需要理解逻辑,不是死背步骤。”黎时笔尖轻点纸面,轻声解释。
林夕舞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然好奇开口:“黎时姐,你明明是文科生,数学怎么这么好啊?”
“高中时偏科严重,数学一直拖后腿,硬是靠刷题啃出来的。”黎时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带着几分过往的释然,“后来才发现,法律和数学其实是一样的,都讲究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条。”
她是文科生,历史却是弱项,高考便是被历史拖了后腿,才没能考上心仪的大学,唯独数学靠着死磕,练出了不高不低的成绩。
林夕舞怔了怔,随即笑出两个甜甜的梨涡,满眼崇拜:“黎时姐,你也太酷了。”
补习快要结束时,林夕舞忽然起身,从琴盒里拿出一张烫金邀请函,双手捧着递到黎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11月10号晚上七点,市音乐厅,我的小提琴独奏会。”
林夕舞攥着邀请函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了些,带着小小的忐忑:“是我第一次上正式舞台……有点紧张。”
顿了顿,林夕舞抬眼望着黎时,目光恳切又纯粹:“你能来吗?”
黎时本能想拒绝——她晚上还有便利店的兼职,时间本就挤得满满当当。
可话到嘴边,看着林夕舞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那眼神像冬日里捧出的一小簇火苗,生怕被风吹灭,又渴望有人看见它的光,她终究不忍心。
沉默几秒,黎时轻轻点头:“……好。”
林夕舞瞬间惊喜地跳起来,一把抱住她,声音甜得发糯:“真的吗?太好了!我给你留音乐厅最前排最好的位置!”
——
自那日发烧后,黎时再去陵峰苑补课,小区门口总会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
司机是位五十出头的老先生,大家都叫他张叔,头发花白,气质温和,穿着一身平整的深灰呢子大衣,见了她便微微躬身颔首,礼数周全:“黎小姐,林先生让我接送您往返学校和小区。”
黎时微微一怔,立刻想推辞,可话还没说出口,张叔已经替她拉开车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旋的笃定:“天太冷了,别自己走回去。林先生说,您时间紧,来回赶路辛苦,不必客气。”
沉默片刻,黎时终究没再说“不用”。
不是不警惕,而是她太清楚——有些人的好意,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若执意推开,反而显得自己矫情别扭。
况且张叔向来守礼,只在校门口安静等候,从不进小区,也从不问她多余的事,只安安静静开车,这份分寸感,让她格外安心。
但家教之外的时间,她依旧只能靠自己。
大四早已没了课程,实习工作还在慢慢找,眼下除了林夕舞的家教,黎时还在学校附近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兼职。
这周排的是夜班,黎时要在名叫“好邻”的便利店打工到晚上十一点。小店离肄城顶级的皇庭会所,步行不过三百米,一头是烟火琐碎的市井,一头是纸醉金迷的圈层,界限分明。
皇庭会所三楼包厢内,檀香混着淡淡的雪茄烟味,氤氲在空气里,落地窗外是肄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般倾泻而下,繁华得晃眼。
长桌尽头,任鹤声指尖轻叩平板,声音低沉沉稳,带着几分商界人的利落:“光华湾二期的城市更新方案,市里态度很明确,非纯商业体。容积率卡死在3.5,绿地率不低于30%,你们报的4.2,直接被毙了。”
柯景然瘫在舒适的真皮椅上,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满脸无奈:“可我们拿的是商住混合地,除非提高住宅占比,但那又不符合‘产城融合’的导向……这题根本无解啊!”
“无解?”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周煜慢悠悠放下手中的法律意见书,指尖在封面轻轻一叩,封面上烫金的“衡则律师事务所”徽标隐约可见。
他唇角噙着淡笑,语气平和却笃定:“未必。我上周刚帮南岸区一个旧改项目做过合规论证,他们走的是‘政企协同试点’路径,容积率弹性上浮了0.4。关键不在硬扛指标,而在前期法律架构设计。”
周煜抬眼,目光淡淡掠过林骁,语气不急不缓:“比如土地性质变更的程序合法性、公众参与听证的留痕管理……这些才是市里真正看重的‘合规’。数字,反而是最好谈的。”
柯景然一愣,满脸诧异:“你连规划的事都管?”
“我们所专做政府与大型基建项目的合规与争议解决。”周煜端起茶盏,轻吹一口热气,笑意温和,“光华要是需要,我可以安排团队出一份预审意见——不收费。”
但收不收其他,可就不一定了。
林骁靠在椅背,左手支着额角,眼神有些散,显然对这些周旋没多大兴趣,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
任鹤声瞥了瞥眉,轻笑一声,点破他的心思:“周煜,别绕弯子了。你是想让景然用你的律所当跳板?柯伯伯可早说了,这次项目必须独立推进,不准绑定外部顾问。”
“独立推进自然好。”周煜笑意不变,语气轻缓,“但合规不是闭门造车。比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市规划院下周有个闭门研讨会,议题就是TOD容积率弹性机制。如果有人能拿到会议纪要,提前调整方案……是不是比硬碰硬强得多?”
柯景然一拍桌子,满脸震惊:“你怎么知道这事?!这可是内部机密!”
“不过是信息渠道广一些而已。”周煜垂眸,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不像某些人,连自己地盘上的事都顾不过来。”
这话意有所指,包厢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林骁终于缓缓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没什么情绪,淡声道:“说完了?”
周煜笑意依旧温和:“不过是关心同僚而已。”
林骁没再理他,起身随手解开西装扣子,语气平淡:“我去透口气。”
——
今晚是这周最后一天中班,黎时和同事交接完工作,裹紧那件单薄的黑色牛仔外套,小跑着往地铁站赶。
末班车是23:15,她必须卡在23:08前进站,一分都不能耽误。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黎时低着头疾走,帆布鞋踩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轻微的声响,急促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转瞬就散。
刚经过皇庭会所那扇鎏金雕花的气派大门,一道低沉嗓音忽然从侧边传来,不高,却沉稳清晰,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
“黎时。”
黎时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回头。
林骁正倚在会所外的廊柱下,黑色高定西装没扣,松垮地敞着,领带也松了两指宽,少了平日的矜贵凌厉,多了几分随性。他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夜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琥珀色的眸子在暗处亮得清晰。
“怎么在这?”他开口问。
“兼职结束,回学校。”黎时如实回答,因为刚跑过一段路,声音微微发喘,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
林骁目光扫过她单薄的外套,还有急促的呼吸,没多问缘由,只淡淡道:“我送你。”
不远处,他的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专属车位,车身在夜色里泛着低调的光泽。
“不用……”黎时刚张口推辞。
“末班地铁快没了。”林骁直接打断她,语气平淡,“我顺路。”
其实根本不顺路,光华集团在城东,安大在城西,完全是两个方向。
但黎时没再拒绝。
或许是连日奔波太累,或许是那晚医院走廊里,他那句“你先把体温降下来”,让她莫名觉得——这个人,不会让她难堪,也不会给她添多余的麻烦。
黎时轻轻点头,跟着他走向车子。
刚走出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打破了夜色的安静:“骁哥!你就这么走了?!任哥还在等你碰方案呢!”
柯景然从会所大门里冲出来,头发凌乱,显然是追得急,满脸错愕。
林骁连头都没回,脚步半点没停。
柯景然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位背着帆布双肩包、素面朝天的女孩坐进副驾,车门轻轻关上,迈巴赫无声无息滑入夜色,转眼就没了踪影。
柯景然站在风里,目瞪口呆愣了三秒,随即慌忙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敲进名为“本群聊天记录可作为呈堂证供”的群聊,连发三条消息:
【重磅!!!】
【骁哥刚刚!!!领着一个妹子!!!直接走了!!!】
【速来认领嫂子身份!!!】
消息发出不过三秒,群里瞬间炸了锅。
任鹤声:【???你喝多了?】
周屿:【哪个方向?我马上开车过去!】
柯景然飞快打字,语气激动:【别问!问就是历史性时刻!那姑娘素面朝天,长得还挺干净好看,骁哥还亲自给她开车门!!!看路线还他妈绕了远路!!!】
而车内,暖气融融,裹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外面的寒风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黎时系好安全带,侧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骁目视前方,指尖轻搭在方向盘上,语气懒散:“下次兼职结束,让张叔去接你。”
黎时微微一怔,连忙推辞:“不用麻烦张叔……”
“不麻烦。”他淡淡打断,语气平静,“皇庭这条街,晚上不太平。”
他没说出口的是——见过太多深夜独行的女孩,被醉汉纠缠,被坏人尾随,甚至被拖进阴暗的巷子。
那只“鹌鹑”,不该冒这种险。
车子缓缓驶过长街,街边的霓虹渐渐远去,光影在车窗上交错流过。
后视镜里,皇庭会所的鎏金大门缩成一点微光,最终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中。